第13章 共振腔
方砚的额头上全是汗。他蹲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四块下品灵石,指节发白。虚兽的分解边缘已经吞掉了广场外围的第三圈断壁,铁剑门那个弟子的剑鞘尖融成了半透明的灵雾,像蜡油一样往下淌。那弟子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广场中央的圆台边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趴在圆台上,用匕首的刀尖顺着第四层共振腔的走向描线。刀尖在石槽里刮出细密的石粉,描到第十七个共振腔的末端时,我发现了一件之前忽略的事。这些共振腔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们沿着圆台的半径方向分成三组,每组六个,对应天干地支的三合局。但有一组只有五个,缺了一个。缺的那个位置不在圆台上,在广场边缘那座被虚兽吞了一半的残碑底下。也就是说,激活这座传送枢纽的完整密钥本来就少了一块,被前人挖走了。
我直起腰,把匕首插回靴筒。柳青词站在我身后半步,玉霄宫的冰魄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蓝色的寒霜。她带来的两个师妹一左一右护在圆台两侧,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嘴唇在发抖,但握剑的手还算稳。广场上其他修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提议所有人同时朝虚兽轰法术,有人喊不能轰,越轰它长得越快,还有几个散修在偷偷往广场另一侧的废墟深处挪,想赌虚兽的推进速度不够快。
蠢。虚兽的分解速度跟目标的灵力密度成正比,筑基期跑得越快死得越快,炼气期反而能多撑几息。但这道理我没法大声说出来,说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修为低的可以当炮灰去拖时间,这话太脏,我说不出口。不过我不说不代表别人想不到。一个万象楼的筑基中期修士已经开始把身边两个炼气期跟班往前推了,嘴上说着去探探路,脸上半点羞愧都没有。
方砚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圆台边缘的一个位置。他什么都没说,但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就明白了。灵石粉末。圆台边缘的石缝里嵌着极其微量的灵石粉末,颜色发灰,品相很差,和矿场废渣堆里淘出来的碎屑一模一样。这东西不是秘境本身的产物,秘境里没有开采过的灵石矿脉痕迹。它是被人带进来的,而且是最近才留下的。有人在我们之前到过这座广场,激活过传送枢纽,走的时候把密钥残片也带走了。灵石粉末还很新鲜,没有完全氧化,说明那人离开不超过一天。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秘境不止一个入口,或者光门开启的时间比天衍宗发现的更早。第二,拿走密钥的人知道噬灵虚兽的存在,也知道枢纽的激活方式,故意把密钥带走就是要让后来的人困死在广场上,借虚兽的手清理竞争对手。这不是随机杀人的陷阱,这是有预谋的猎杀。
我把这个发现低声告诉了柳青词。她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冰魄剑换到了左手,右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拇指大的玉符,递给身后两个师妹一人一枚,另一枚塞进我手里。寒魄符,捏碎之后能在周身三尺内生成一层极寒护盾,能挡虚兽的分解之力,但只能挡三息。她只带了三枚,自己不留。
我张嘴想说什么,她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别磨叽,你是阵法师,你活着我们才有机会出去。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但她把保命的符给了我的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态度。
我把寒魄符揣进怀里,重新趴回圆台上。缺了一组密钥,共振腔拼不出完整的三合局,但三合局的底层逻辑本身就是三个局部频率合成一个全局频率。缺了一个局部频率,可以用两个相邻频率生成一个和频来模拟替代。就像用两个不同音高的钟摆通过共振产生第三个音,物理上完全可行,只是需要极端精确的调节。
我的指尖在石槽里反复调整着灵石粉末的填入密度,第十八个共振腔调到第四遍时终于和第十七个产生了稳定的和频,一道极细的青铜色光纹在圆台表面亮起,从中心阵眼向外延伸了大约三尺。方砚大气都不敢出,用袖子给我扇风,怕汗水滴到阵纹上。柳青词的两个师妹已经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虚兽的方向,虽然她们也知道剑对虚兽毫无作用,但握着剑总比空手站着踏实。
第十九个共振腔更难调。它的尺寸被设计成前十八个腔体的频率差的共同倍数,也就是说它要同时和三组共振腔的和频共振,容错范围小到发指。我调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手指被石槽边缘割了三道口子,血滴在圆台上被阵纹自动吸了进去,青铜色的光纹又向前延伸了一截。还差三个共振腔没有激活,但虚兽的分解边缘已经蔓延到了圆台外围十步处,最近的一个散修被虚兽的边缘擦了一下右臂,整条手臂的皮肤同时开始融化,他倒也狠,左手拔出腰刀一刀把自己右臂齐肩剁了,断臂落地的瞬间就化为一团灵雾被虚兽吸走。
墨十三的神识波动忽然在我脑海里炸开。他说他找到了虚兽的核心阵法结构,不是通过观察虚兽本身,而是通过分析广场地下被虚兽分解之后残留的灵气流动痕迹。噬灵虚兽在吞噬灵气的过程中会在被吞噬的物体表面留下一层极薄的灵气剥离层,剥离层的纹路反向映射出虚兽本身的阵法构造。他花了大半个时辰追踪这些纹路,终于找到了虚兽的阵眼位置。不在广场里,在广场正上方。
穹顶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青铜珠子。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往上抬。那颗珠子挂在穹顶最高处,表面刻满了和我脚下传送枢纽一模一样的阵纹,因为颜色和青铜光幕完全相同,之前被完美地伪装了起来。柳青词的反应比我快,她的冰魄剑已经化作一道白光直射穹顶,但剑尖在距离珠子三尺处被一层无形的力场弹了回来,珠子表面的阵纹亮了一下,虚兽的推进速度反而加快了一截。
不能硬攻。那颗珠子是虚兽的阵眼同时也是一个反制触发器,受到攻击会把攻击能量转化为虚兽的加速动力。这就不是用来打的靶子,是用来戏耍入侵者的机关。设计这套防御系统的人恶毒得很有水平,入侵者要么被虚兽分解吞掉,要么打珠子加速被分解吞掉,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但设计者有一个盲点,它判断攻击的阈值是筑基初期以上的灵力输出强度,换句话说,低于这个阈值的灵力扰动它根本不会触发反制。
方砚。我把他的肩膀按住,指向穹顶那颗珠子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他的炼气九层灵力输出正好低于触发阈值,而且他手稳,画阵纹从来不抖。我需要他到穹顶上去,在那颗珠子表面直接刻一道微型闭锁阵,暂时切断珠子和虚兽之间的控制链路。
他听完,咽了口唾沫,从背囊里掏出那套我送他的微型刻刀。他抬头看了看穹顶的高度,又看了看自己踩着的碎石地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计算自己摔断腿的概率。但他没有说出任何退缩的话,只是把那四块萤石稳稳地镶进了地下枢纽的四角,替我完成了最关键的阵基铺设,然后转向穹顶开始寻找攀爬路线。
柳青词和她的两个师妹在方砚攀爬的过程中守在我和圆台四周,冰魄剑的寒光映得她面容如霜。我继续死磕第二十个共振腔,和频调出来的同时圆台上已经激活的阵纹像被点燃的火药引线一样从中心阵眼向外急速蔓延,青铜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广场,虚兽的推进速度被阵纹爆发出的同频干扰暂时迟滞了,分解边缘停在距离圆台三步处,和残留的青铜光纹僵持着。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侧的废墟深处走出了一队人。清一色黑色劲装,为首的是个筑基巅峰的年轻修士,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里把玩着一块青铜残片。和沐清霜那块、老孙陶罐里那块一模一样的青铜残片。天衍宗的人。不是秦渊带来的那五十个,那些人都被金丹禁制拦在了光门外面。这个阴鸷修士是天衍宗在秘境内部的人,也就是说天衍宗在光门开启之前就已经派人潜入了秘境,甚至可能已经在这里活动了一段时间。
他走到虚兽边缘外围停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分解力场和广场上的众人遥遥相望。然后他把手里的青铜残片举高了一些,像是故意展示给我看。他的声音穿过虚兽的嗡鸣传过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陆辰是吧,你脚下的传送枢纽缺了一块密钥,在我手里。你解不开全部共振腔的,不用费劲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把人皇幡交出来,密钥给你,你们所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