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秘境之外

从秘境传送阵踏出来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千万人同时在哭。那种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经过山峦和河谷的层层消减之后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大地本身在发出悲鸣。青木宗山门外的青石桥上站满了人，不是宗门弟子，是凡人。拖家带口的凡人，背着包袱的凡人，抱着孩子的凡人，鞋子走丢了一只、脚底磨出血泡还在往前挪的凡人。老孙拿着扫帚站在桥头，扫帚横在身前，像是想拦又不知道该怎么拦。他的嘴唇哆嗦着，反复说着一句话。往山上走，往山上走。

我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天是红的。不是晚霞，不是火光，是整片天穹从地平线到天顶都被染成了一种暗沉的、凝固了的血红色。红光里有一条裂缝，从南到北贯穿了整个视野，裂缝的边缘在不断蠕动，像一道被撕开后久久无法愈合的伤口。我来不及整理突破金丹三层之后经脉里还在翻涌的灵力，也来不及安置怀里那枚与体内鸿蒙嫩芽同步脉动的核心结晶，随手放下东西便朝山门方向奔去。

周衍从执法堂的方向冲出来，甲胄歪了一半，剑已经出鞘握在手里。他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他拦住我，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说南方出事了，两天前南疆的天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一群从来没有在这片大陆上出现过的东西从口子里涌了出来。不是妖兽，不是邪修，是完全没有见过的生灵。青面獠牙，浑身裹着黑雾，见人就杀。凡人被杀了之后尸体还会被黑雾裹住重新站起来，变成没有意识的行尸，反过来攻击活人。

南疆三道洲陆在两天之内全部沦陷。天衍宗的山门被黑雾包围之后便再无音讯传出。玉霄宫启动了护山大阵，但沈素衣的传讯符只维持了半盏茶的时间，最后传回来的是二十个字。

秦渊战死。天衍宗后山封印被破。远古魔族降临。请求支援。

秦渊死了。那个两个月前还带着三十个筑基修士堵在青木宗山门口的人，死了。我对秦渊没有任何好感，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是沉默了几息。他是为了守山门死的。不管他生前做过什么，在魔族的屠刀面前他选择挡在宗门前面。这笔账，我算不清，也不打算算了。

掌事长老已经在执法堂里召集了所有执事。他的案头上摊着三张传讯符的残片，每一张上面的字迹都很潦草，显然是在极紧急的情况下写成的。第一张来自玉霄宫，第二张来自万象楼南疆分楼，第三张来自铁剑门。三张的内容大同小异，但铁剑门那张的最后一行字让我心头一沉。铁剑门门主战死，魔气侵蚀速度超出预期，金丹后期修士沾染魔气后三日内必死。金丹后期，沾染魔气，三日必死。这意味着以我现在的修为，对上那股魔气同样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掌事长老把一面玉简推到我面前。纪无咎在三天前强行出关了。他冲击炼虚再次失败，但察觉到南方的天地异变之后主动中断闭关从地下密室出来，现在正在后山稳固修为，炼虚失败的反噬让他的修为暂时退到了化神中期。他的原话是如果魔族打到青木宗山门下，他会出手，不论修为还剩多少。掌事老人将青木宗的核心防御全权交给了我，因为封天绝地大阵由我亲手布置，只有我能发挥它的全部威力。

掌事长老用枯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南疆位置。他说这已经不是宗门之间的摩擦了，是生死存亡。青木宗眼下是方圆千里内唯一拥有完整防御体系的正道据点，只要封天绝地大阵还在运转，这里就是大青山脉所有幸存者的最后庇护所。他把地图卷起来递给我，让我到山下去看看，然后决定怎么守。

山下的景象比我从传送阵出来时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青木宗的山门外已经聚集了不下三千名凡人难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密密麻麻的人头在血红色的天光下攒动。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来时的方向。通往南方的官道上还有更多人在往这边赶，黑压压的人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血线。

难民里有修士，但很少，修为最高的一个也不过筑基初期，是个铁剑门的外门弟子，左臂齐肩断掉，断口处缠着浸透了血的绷带，脸色灰败。他嘶哑着嗓子说魔族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南疆站稳了脚跟，正在往北推进，最快三天内就会进入大青山脉的地界。他还说了一个更可怕的情况。魔族那边有一尊远古魔尊的大能降临了，不是分身，不是投影，是真正的本体降临。那尊魔尊在裂开的天穹上只露出一只手掌，就拍碎了天衍宗的护山大阵。秦渊就是死在那一掌之下。

远古魔尊本体降临。这个消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天衍宗的护山大阵是南部第一，传承了至少五百年，在魔尊一掌之下化为齑粉。那青木宗的封天绝地大阵能扛住几掌？一掌还是两掌？我心里没有底。但我知道封天绝地大阵和普通护山大阵有本质区别。它的底层架构是三层嵌套闭环加共振腔阵列，不是硬扛攻击，是吸收、分流、消解。理论上只要阵眼不灭，外部攻击再强也只能被逐步耗散。但理论的极限在哪里，我自己都没测试过。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先把防御提到最高等级，同时派人联络三千道州所有尚存的宗门，不管是正道、散修联盟、商会甚至中立势力，只要愿意联合抗敌的，全部请到青木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