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卷宗上秘密
秦渊在档案库里坐了整整两天。
掌事长老把最里间的铜柜钥匙给了他,那柜子里锁着的是青木宗建宗七百年来所有涉及跨宗门纠纷的旧档,最早的一份可以追溯到开派祖师的手书。秦渊从里面翻出了十七份与墨工堂相关的卷宗,其中三份的封口火漆从未拆过。不是被遗忘,是被刻意搁置了。火漆上盖的是天衍宗上一任宗主的私印,那位宗主已于百年前渡劫失败身死道消,他死之后天衍宗内再无人有权开启这批旧档。秦渊调阅这些卷宗的权限严格来说是越权的,但他现在还是执法堂首座,在下一任首座被任命之前,他的印信依然有效。
他将三份未拆封的卷宗平摊在案台上,用执法堂的专用拆封刀逐一挑开火漆。刀尖划破百年封印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陈年松墨混合着干燥兽皮的气味。第一份卷宗是天衍宗上一任宗主亲笔所写的调查报告,开篇第一句话就让秦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墨工堂灭门案非外敌所为,系我宗内一支血脉勾结外部势力所为。外部势力之名,本座不敢书于纸上。非不敢书其名,是书则必为其所知。
墨十三的魂体悬浮在案台上方,低头看着这份迟到了一百二十年的报告。他的面容依旧苍老平静,魂体核心的光芒没有任何波动,但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发白。他说他认得这篇字迹,当年墨工堂被灭门前三个月,天衍宗上一任宗主曾秘密到访墨工堂总堂,与他密谈了一夜。那一夜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墨工堂将天枢台残片的研究成果全部移交给天衍宗封存,天衍宗则承诺保护墨工堂不受任何外部势力的侵害。协议签完之后天衍宗宗主连夜离开,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若三个月内墨工堂遭逢变故,不必派人求援,因为求援也不会有回应。他以为那句话是威胁,到死都以为是威胁。现在才知道是警告。
第二份卷宗是一份名单。名单上记录了天衍宗内部那支被外部势力渗透的血脉成员,从一百二十年前到三年前,一共涵盖了四代人。秦渊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倒数第四行时手指停住了。那个名字写的是秦恪,筑基巅峰修为,天衍宗内务堂执事。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秦恪就是在秘境里带着天衍宗的人试图用假残片截杀我的那个阴鸷修士,也是墨十三说和一百二十年前灭墨工堂满门的黑衣老者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年轻修士。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张脸,同一条血脉。墨十三说他知道秦渊在想什么,一百二十年前那个黑衣老者在墨工堂总堂的山门前亲手捏碎了他小徒弟的喉咙,那张脸他致死不会忘,秦恪的脸和那张脸的重合度不是巧合能解释的。这支血脉的传承方式很可能不是正常的繁衍,而是一种类似夺舍或血脉寄生秘术。
秦渊合上卷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对墨十三行了一个正式的宗门揖礼,说这三份卷宗他会提请天衍宗长老会向青木宗公开全部内容,作为天衍宗对墨工堂灭门案正式致歉的一部分。至于秦恪,如果他还在秘境中活着,他会亲手将秦恪带回执法堂受审,如果秦恪已经死在秘境里,他会查出秦恪背后的上线,一个不漏。
墨十三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魂体化作一道淡灰色的烟气缓缓缩回了人皇幡。进幡之前他在我神识里留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陆小子,那份名单上还有几个活着的名字,都在天衍宗内务堂。
我把这句话转述给了秦渊。秦渊收好卷宗,将铜柜钥匙还给掌事长老,临走前在门口站了片刻,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知道陆辰对他的信任有限,但他欠墨工堂三千条人命的债,他祖父是当年签署那份调查令的执法堂执事之一,这笔债从祖父传到父亲再传到他,该还了。说完他推开档案库的门,灰布短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天光里。
我靠在档案库的门框上,看着他走远。方砚从隔壁工坊探出半个脑袋问我秦首座是不是真的要查自己亲弟弟,我说是。方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忽然觉得秦渊也没那么讨厌了。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让他回去继续画阵纹,欠的那三张还没交。
接下来的日子,青木宗进入了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锣密鼓的节奏。封天绝地大阵的十二面阵旗全部重新校准完毕,方砚独立完成了副峰方向四面旗的调试,错误率为零。周衍的剑修编队扩充到了六十人,新增的四十人全部是从难民中筛选出的散修,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初期,但周衍说他不在乎修为基础,只要能握剑能听号令就行,练气期的凡人拿菜刀守山门的胆量不比金丹修士差。丹堂的炼药量翻了三倍,药材堂的老药师带着十几个新收的学徒把后山所有能入药的灵草全部收割了一遍,晒干的药材堆满了三间仓库。
人皇幡里的魂体们也在适应新的状态。青圣合道时那道青光将他们的魂体强度普遍提升了至少两个等级,凝实化形的时间从之前的只能在夜里现形几个呼吸延长到了现在可以在日光下自由活动一个多时辰。宋大有把化形时间全部用在了两件事上:白天去镇上茶馆说书,晚上回工坊帮方砚检查阵纹。他说他活着的时候就想当个说书人,死了等了百来年终于等到了这张嘴,一天说两场都嫌少。墨十三没有像宋大有那样频繁化形,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幡里,偶尔现形就是在工坊里沉默地打磨那些共振腔的校准参数。自从秦渊带着卷宗走后,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多了,不是消沉,是思考。他说那份名单上有几个名字他似乎在墨工堂灭门前见过,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客户。那些人曾经笑眯眯地走进墨工堂的门,下订单,付定金,和他握过手,转身就把墨工堂的防御阵图交给了灭门的执行者。他说他不恨被敌人杀死,他恨的是握过的手原来从来没有干净过。
纪无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找到我的。他刚从后山闭关的临时洞府里出来,修为稳固在化神中期,那道困扰了他几十年的经脉逆流在青圣法则辐射的余波中被彻底冲开了。他的脸色比出关时好了太多,银灰色的眼睛里重新有了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锐利光芒。他开门见山地说他想试试之前我提过的那个方案。用阵法在体外模拟一套新的经脉回流路线,先验证可行性,再考虑体内改造。之前体外循环阵的测试因为天魔降临被打断了,现在他有了时间,有了状态,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信任。他说他以前不信任何阵法师,因为再好的阵法师也只能在他体外的灵气回路里修修补补,触及不到他体内功法层面的病灶。但我不同,我用共振腔的思路解决了他以为只能靠苦修突破的瓶颈,我跟他没有任何师徒关系却为了给他争取时间差点死在天魔面前,他说他不信我还能信谁。
我在工坊里重新铺开了那套体外循环阵的设计图。这套方案最初是用十二面阵旗对应十二条正经,丹田位置用一颗上品灵石加三道缓冲阵纹替代,回流路线从原来的单点汇入改为分布式双向流转。之前测试到一半被天魔打断,现在要重新校准参数。但这次纪无咎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他不止要做体外测试,他要在体外测试通过之后直接在体内进行经脉重塑,用阵法在体内构建一套和体外循环阵完全同步的辅助经脉网络,在不废除青木长生功原有路径的前提下新增一条平行的回流通道,将丹田的单点汇入改为多点分流,从根本上解决过载问题。
这个思路的难度比体外循环阵高了不止一个量级。体外循环阵是在体外布阵,出错了大不了阵旗烧毁、灵石炸裂,损失可控。体内经脉重塑是在一个化神期修士的身体里动刀子,稍有偏差轻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重则当场爆体而亡。我说风险太大,他说风险他担。我说我需要至少一个月来重新推演体内辅助经脉的阵纹参数,他等得起。他说他等了二十三年,不差这一个月。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纳戒放在桌上,里面是他闭关前从宗门宝库里调拨的全部高阶阵法材料。他说这些东西放在宝库里是死的,放在我手里能活。
我收下了纳戒,没有道谢。他也没有等我道谢,转身走出了工坊。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说陆辰你知道吗,你推掉青圣传承这件事在外面已经传开了,有人觉得你傻,有人觉得你蠢,但更多的人觉得你怕。我问怕什么。他说怕担不起那份因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银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温和。他说如果你真怕担因果,就不会扛着那面幡走到天魔面前了。
纪无咎走后我在工坊里对着一桌子阵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堵着,不太舒服,但又不是坏事。宋大有的魂体从幡里探出脑袋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暂时不用,他说那就好,他明天茶馆里要讲新段子,今晚得回去润润嗓子。接着又补了句,说新段子叫紫气东来,讲的是某个姓陆的阵法师划着独木舟钻进紫雾里差点回不来的事,镇上茶客们等了好几天了。
我很想把他从幡里揪出来骂两句,但转念一想他一个等了一百二十年才重新有了嘴的老工匠,骂他做什么。只好把纳戒里的材料摊在桌上继续画阵图,油灯的灯花炸了一下,迸出几点碎光落在图纸上,像极了那晚紫虚山顶石台上不断流转的紫色光膜。宋大有缩回幡里之前又冒了个头,压低声音说墨十三让我问你一句,体内经脉重塑的方案能不能也用在魂体上。墨十三想试。我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幡面上那个始终沉默地站在角落里打磨共振腔参数的老工匠魂体。墨十三没有现形,但他的魂体核心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某个无声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