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收网
“十月十一日,苏念同学在王教授面前否认抄袭,称作业是‘独立完成’的。这是王教授的证言。”
第十一页。
“十月十三日,苏念同学在学校论坛发布匿名帖子,标题为《有没有人扒一下中文系那个赵小棠?》,主楼内容暗示赵小棠‘坑害舍友’。帖子发帖ip为教学楼一楼公共wi-fi,发帖时间与苏念同学出现在教学楼的时间吻合。这是ip定位记录,这是苏念同学当天的校园卡刷卡记录。”
第十二页。
林晚晚把最后一页放下,回到座位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呼吸。
刘老师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王教授的老花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那叠材料,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
苏念坐在最边上,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光了。不是那种“我委屈”的白,是那种“我完了”的白。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嘴还硬着。
“这些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咬字依然清晰,“林晚晚在陷害我。那个摄像头不是我的,我没装过。翻抽屉的人也不是我,那个视频里的人看不清楚是谁。作业是赵小棠硬塞给我的,我没偷——是她放在我桌上的,我以为她是要我帮她修改。论坛帖子更不是我发的,我那天在教学楼是去上自习的,谁知道那个ip是谁用的。”
林晚晚看着她,一句都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苏念的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刘老师和王教授听的。而刘老师和王教授,不是靠嘴说服的人。
刘老师开口了。
“苏念,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有证据吗?”
苏念张了张嘴。
“你说摄像头不是你的,那为什么检测设备在你床底下的花盆里找到了信号?”
“你说翻抽屉的人不是你,那段录像里的人穿的衣服、鞋子和你的完全一致,你要不要看看对比图?”
“你说作业是赵小棠硬塞给你的,为什么你的文档创建时间比她写完草稿的时间晚了一天?如果你是在帮她修改,她的草稿应该在你电脑里,为什么你的电脑里只有你自己署名的版本?”
“你说论坛帖子不是你发的,那为什么你的手机浏览记录里,在帖子发布前后十分钟有大量浏览学校论坛的操作?”
苏念的回答是沉默。长久的、死寂一般的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王教授摘下老花镜,看着苏念。他一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苏念,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聪明的学生,见过笨的学生,见过勤奋的,见过偷懒的。但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
苏念的眼眶红了。这一次的眼泪,不是演的,是真的。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恐惧。
“你的问题不是笨,不是懒,是坏。”王教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课堂上一个字一个字念课文,“从开学第一天就在算计自己的舍友。占便宜、使绊子、造谣言、装摄像头、偷作业、倒打一耙。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做了。你不是冲动,你是处心积虑。”
“一个大学新生,把心思全部用在了怎么害人上。”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眼泪就那么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教授没有停下来。
“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被发现。你以为所有人都可以被你骗过去。”他把那叠材料往前推了推,“但你忘了一件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记录。”
苏念低下头,眼泪滴在她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刘老师叹了口气。
“苏念,这件事的性质,你应该清楚。安装偷拍设备、偷窃他人作业、在公共平台散布不实言论——每一条都违反校规,每一条都可以记过。几个问题加在一起,不是记过能解决的了。”
苏念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变成了惊恐。
“刘老师,我——”
“你不用现在说。”刘老师打断了她,“回去写一份书面的情况说明,周三之前交给我。学院会根据你的说明和这份材料,做出处理决定。”
苏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目光从刘老师脸上移到王教授脸上,又移到林晚晚脸上。
她没有求饶。因为她知道,求饶没有用。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她拿起桌上的手机,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晚晚听到了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不是哭,是某种东西碎掉的声音。
不是玻璃碎了,是她那面戴了十几年的面具,终于碎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老师看着林晚晚和赵小棠。
“你们先回去。这件事学院会处理。”
林晚晚站起来,赵小棠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苏念的身影了。她走得很急,急到林晚晚和赵小棠在里面坐了那么久,她已经在走廊上消失了。
赵小棠扶着走廊的墙,慢慢蹲下来。
“晚晚。”
“嗯。”
“结束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晚晚也蹲下来,和赵小棠面对面。走廊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把赵小棠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林晚晚伸出手,把赵小棠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结束了。”她说。
赵小棠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眼眶里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吧。下午还有课。”
林晚晚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是佩服。一个二十岁的女生,被人欺负了两个月,被人诬陷、被人偷东西、被人挂到论坛上被几百个人围观。她没有崩溃,没有哭天喊地,甚至没有对林晚晚说过一句“我好难受”。她只是沉默地扛着,扛到最后一刻。
林晚晚伸出手。赵小棠握住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文科楼。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林晚晚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慢地从东边往西边飘。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两个月的所有——所有的恶心、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忍耐——全部吐出来。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
【林晚晚】:结束了。
【顾深】:她认了?
【林晚晚】:没有认。但她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证据在刘老师和王教授手里,她没有翻盘的可能。
【顾深】:接下来呢?
林晚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林晚晚】:等。等她被处理。等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等她再也装不下去的那一天。
【顾深】: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林晚晚】:很快。因为一个装了一辈子的人,最大的痛苦不是被别人揭穿。是被迫在自己的观众面前,亲手摘下面具。
发完这条,林晚晚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追上了赵小棠。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苏念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林晚晚和赵小棠从远处走过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晚晚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她。赵小棠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像走过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一样,从苏念身边走了过去。
苏念站在原地,秋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有一缕粘在嘴角。她没有伸手去拨。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手机震了一下。是孟洋。
【孟洋】:念念,听说你们宿舍出事了?需要帮忙吗?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攥在手心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宿舍楼。
走廊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跟她打招呼,她没有回应。
进了宿舍,王茜在上铺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李晓萌戴着耳机在看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念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哭花了妆,眼线晕开了,口红蹭到了嘴角,看起来像一个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鬼。不是那个“完美女神”苏念,是一个溃不成军的、被剥掉了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苏念。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裂开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