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鬼
“他的执念还在。他放不下你。”林阳的声音很平静，“每天晚上你关门之后，他会出来，看看你打理的花，看看你留给他的百合。但他现在是亡魂，身上的阴气太重，碰过的花都会枯萎。”
“他……他一直在？”苏晚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
“一直在。”林阳点头，“就在你身后，站在百合花前面。”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慢慢转身，面对着那团空荡荡的空气，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白七七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苏晚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团暗蓝色的雾气，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她看不见他。”
“嗯。”林阳说。
“他看得见她。”白七七说，“每天都看。”
“嗯。”
白七七沉默了一下，然后拉了拉林阳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
“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得帮帮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白七七瞪了他一眼，“你的办法肯定是把那个叫陆辞的送走，超度，往生，一套流程走完，干净利落。可你看她那个样子，她能放下吗？”
林阳看着她，没说话。
“他守了她一年多，每天都来看她。”白七七的声音闷闷的，“她为他开了这家花店，每天都给他留一支百合。他们两个都放不下，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那你说怎么办？”
白七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阳会这么问。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说：“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办法的。”
林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狐族公主虽然脾气大、脑子直、连水都不认识，但心肠确实不坏。
“有一个办法。”他说。
白七七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让他最后见她一次。”林阳说，“用你的妖力，短暂地凝聚他的魂魄，让他显形。他有话想说，她也有话想问。说完，他自然就放下了。”
“可是用妖力凝聚亡魂……”白七七犹豫了一下，“会很耗精力。而且我只能让他撑一小会儿，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够了。”
“那之后呢？”
“之后，”林阳看了一眼苏晚的背影，“就看她的了。”
白七七咬了咬嘴唇，然后点了点头。
“行。但你要帮我。”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得把店里的阳气稳住，别让我的妖力散掉。第二，他显形之后，你得护住苏晚，别让她被阴气冲撞。第三——”
“第三？”
白七七瞪了他一眼：“不许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要是让我爹知道我拿妖力帮人类凝聚亡魂，他能把我关一百年。”
“成交。”
两人回到店里。林阳跟苏晚解释了情况，苏晚听完，眼泪止不住地流，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想见他。”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林阳让苏晚站在那支百合花前面，然后让白七七开始。
白七七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银白色的妖力从她体内缓缓流出。光芒很淡，像月光透过薄纱，但在花店的昏暗光线中，还是清晰可见。
妖力触碰到那团暗蓝色雾气的瞬间，雾气开始变化。
它慢慢凝聚，收缩，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被一点点展开。一个模糊的轮廓浮现出来——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最后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陆辞站在百合花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但五官已经能看清了。
他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温柔，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然后他看到了苏晚。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光线，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光，像是黑暗了很久的房间里，突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苏晚……”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花瓣的声音。
苏晚的眼泪决堤了。
她伸出手，想碰他，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肩膀，只触到了一片冰凉。
“对不起。”陆辞说，“让你一个人了。”
苏晚拼命摇头，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看到你的花店了。”陆辞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每一个花架，每一束花，都看得很仔细，“很漂亮。比我想的还好。”
“你说过想开一家花店的。”苏晚终于说出了话，声音又哑又碎，“你说要卖百合花，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你说要每天都换新的，这样客人来了看到的是最好看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陆辞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每天都看你。”他说，“你给花浇水的时候，总是不小心浇到自己袖子上。你剪花枝的时候，会咬嘴唇，跟以前一模一样。”
苏晚哭着笑了：“你还是那么爱唠叨。”
“有些事改不了。”陆辞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的身影也开始变淡，“苏晚，我该走了。”
苏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别走……”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我知道。”陆辞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每待一天，你的花就会多枯一天。你的店要开下去，要有很多很多人来买你的花。你不能因为我，把店搞砸了。”
“我不要店了……”苏晚哭着说。
“你要。”陆辞的声音很坚定，“那是你的梦想。也是我的。”
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
“苏晚，谢谢你记得我。”他说，“但现在，你要开始忘记我了。”
“我不要……”
“你记得我，我就走不了。”陆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让我走，好不好？”
苏晚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过了很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
那个字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地。
陆辞笑了。他的笑容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清晨的雾气被阳光驱散。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温柔和不舍，还有释然。
花店里的暗蓝色雾气彻底散了。
百合花的花瓣上，有一滴水珠滚落下来，分不清是露水还是眼泪。
苏晚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林阳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白七七靠在墙边，脸色有点白，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用妖力撑了快半个小时，比说好的一炷香长了一倍。
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苏晚哭。
过了很久，苏晚终于站了起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神情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层蒙在脸上的阴霾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颜色。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很多。
林阳点了点头：“花不会再枯了。”
苏晚看着那支百合花，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
从花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白七七走在前面，步子有点飘。林阳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的六条尾巴在裙子底下若隐若现，像是快要藏不住了。
“喂，”林阳喊她，“你没事吧？”
“没事。”白七七头也不回，“就是有点累。”
她走了几步，忽然晃了一下。
林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发现她的手臂冰凉，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不是说一炷香吗？”林阳皱眉，“快一个小时了。”
白七七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你——”
“她自己不敢说让他多留一会儿，那我就替他多留一会儿。”白七七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怎么了？不行吗？”
林阳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七七走了几步，又晃了一下。这次她没有甩开林阳扶过来的手，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个陆辞，真是个笨蛋。”
“嗯？”
“死了还守着不走，害得她的花都枯了。这不是添乱吗？”白七七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她也是个笨蛋。给一个死了的人开一家花店，每天换百合花，这有什么意义嘛。”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帮他？”
白七七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小声说，“要是有人愿意为我开一家花店，每天给我换一支百合花，我也舍不得走。”
林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狐族公主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走吧。”他说，“回去给你煮面。”
白七七的耳朵竖了一下：“加鸡蛋？”
“加。”
“两个。”
“行。”
白七七满意地哼了一声，步子稳了一些。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林阳一眼。
“喂，林阳。”
“嗯？”
“今天这事，你不许跟任何人说。”
“说什么？说你用妖力帮一个亡魂跟女朋友告别？”
“不是这个！”白七七的脸突然红了，“是……是后面那些话！什么花店啊百合啊舍不得走啊！一个字都不许说！”
林阳看着她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不说。”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我是狐族！我夜视能力一流！你就是在笑！”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身后，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花店里，苏晚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片百合花瓣。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花瓣夹进了一本旧书里。
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束百合花，笑得很灿烂。
窗外，风铃响了一声。
没有人进来。
但苏晚知道，那是他在说再见。
她把照片合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开始整理货架上的花。
明天还要开门呢。
她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