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戏楼哭声
白七七的妖气猛然增强,银白色的光芒包裹了她的全身。她的意识顺着那些暗红色的裂痕,一寸一寸地渗入了程蝶衣的魂魄之中。
林阳看到她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只有巴掌大,蜷缩着,然后化作一道光,钻进了那团暗红色的光芒里。
然后,他看到了里面的世界。
那是三十年前的戏楼。
舞台上的红漆还是亮的,幕布还是新的,观众席坐满了人。台上的程蝶衣正唱着《牡丹亭》,声音婉转,眼波流转,美得不像真人。
白七七站在舞台侧面,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是程蝶衣的记忆,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程蝶衣唱完一段,台下掌声雷动。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角落里的那个画师。画师抬起头,朝她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画笔,示意自己在画她。
程蝶衣笑了,笑得很甜。
然后画面跳了。
班主的脸出现在面前,扭曲,愤怒。他揪着程蝶衣的头发,把她拖进后台。药碗摔碎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溅开来。程蝶衣蜷缩在角落里,血从裙摆下面渗出来。
白七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手指攥紧了。
她不能插手。这些都是记忆,已经发生过的事。她只是旁观者。
画面再次跳转。
舞台。空荡荡的舞台。程蝶衣穿着戏服,一个人站在那里。台下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黑暗。
她开始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着唱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从脂粉下面滑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滴在水袖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血,忽然笑了。
“沈鹤鸣……”她轻声说,“你在哪儿呢?”
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唱,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白七七站在旁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程蝶衣的肩膀。但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件戏服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碎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白七七淹没。无数碎片在周围旋转,每一片里都有一个程蝶衣——唱戏的程蝶衣,哭泣的程蝶衣,流血的程蝶衣,笑着的程蝶衣,死去的程蝶衣。
白七七被困在碎片的漩涡中,找不到方向。
“林阳!”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阳!”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碎片旋转得越来越快,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噪音。
白七七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妖力稳定下来。她知道这是程蝶衣的魂魄在排斥她,那些碎片里的执念太强了,强到要把她也一起吞噬。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睁开眼睛。
是林阳。
不是真的林阳,而是他的意识投射。他的身体还在外面,但他的感知力化作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她身边。
“你疯了!”白七七喊道,“你的意识进来也会被困住的!”
“我说过会看着你。”林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迷路了就拉你回来。现在,你找到她了没有?”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咬咬牙,闭上眼睛,在碎片的漩涡中寻找程蝶衣的魂魄核心。
找到了。
在最深的碎片里,程蝶衣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个小小的孩子。她的戏服已经碎了,凤冠歪了,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
白七七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程蝶衣。”她轻声说。
程蝶衣抬起头,眼睛是空的,没有焦点。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叫白七七。我来带你走。”
“走?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程蝶衣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还在等一个人。”
“沈鹤鸣已经死了。”白七七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走了十年了。他在那边等你。”
程蝶衣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他死了。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敢走。我怕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在这里,也见不到他。”
“可我至少还能记得他。”程蝶衣的声音碎了,“我记得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画画时咬笔杆的习惯。我记得他给我画的第一张海报,把我画得特别好看。我记得他说过,等攒够了钱,就带我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说不下去了。
白七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白七七慢慢地说,“我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等三十年。”
“有的。”程蝶衣轻声说,“杜丽娘等了柳梦梅,等到死了又活过来。”
“那是戏。”白七七说,“你不是杜丽娘。你是程蝶衣。”
程蝶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是杜丽娘。我是程蝶衣。一个唱了一辈子戏,最后死在台上的戏子。”
“你不是戏子。”白七七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是程蝶衣。有人记得你,有人找了你三十年。你侄子,程砚白,他一直在找你。”
“砚白?”程蝶衣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他……他还记得我?”
“他接手了戏楼。”白七七说,“就是为了找到你。他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听你的声音,找你。他跟林阳说,你是鸣凤楼最好的花旦,谁都比不上。”
程蝶衣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那孩子……”她轻声说,“小时候最喜欢听我唱《游园惊梦》。每次我唱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他就在台下拍手,拍得小手都红了。”
“他还在等你。”白七七说,“等你走了,他才能好好过日子。”
程蝶衣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白七七。眼睛里的空洞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温柔的颜色。
“姑娘,你是狐仙吧?”
白七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唱了这么多年的戏,什么没见过。”程蝶衣笑了笑,“人间的鬼,天上的仙,山里的妖。台上的戏文里都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七七的头发。
“谢谢你。”她说,“替我谢谢外面那个年轻人。”
白七七点了点头。
程蝶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凤冠扶正,把水袖理好。
“该走了。”她轻声说,然后看了一眼白七七,“姑娘,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唱最后一段。”程蝶衣笑了笑,“我的嗓子坏了,唱不出来了。”
白七七愣了一下:“我不会唱昆曲。”
“没关系。”程蝶衣说,“跟着我就行。”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那一片暗红色的光芒中,缓缓开口。
没有声音,但白七七能感觉到那段旋律。那是《牡丹亭》里的最后一段,杜丽娘死前唱的那段。
白七七闭上眼睛,跟着那段旋律,轻轻地哼了出来。
她哼得不好听,跑调了,节奏也不对。但程蝶衣笑了,笑得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消散。
碎片一片一片地飞回来,拼在一起,裂缝愈合,颜色变得柔和。
程蝶衣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唱着,笑着,消失在光芒中。
戏楼里,风铃突然响了。
不是外面的风,是舞台上方的风铃——那些已经挂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碰过的风铃。
它们一起响了,声音清脆,像一场小小的雨。
林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舞台上,浑身是汗。
对面的白七七还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发抖,银白色的妖气在她周围缓缓流转,像一条温柔的河流。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很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走了?”林阳问。
“走了。”白七七的声音有点哑,“去找她的画师了。”
她说完,突然身子一歪,朝旁边倒去。
林阳一把扶住她,发现她的身体冰凉,妖气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白七七?”他拍了拍她的脸。
“别拍……”白七七嘟囔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我没事……就是累……”
“不是说六条命吗?这就用了一条?”
“闭嘴……”白七七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小,“让我睡一会儿……”
林阳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舞台上,让她靠着。
白七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体温也在慢慢恢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被丢下一样。
程砚白站在台下,看着舞台上那两个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戏楼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风铃偶尔的轻响。
白七七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戏楼的观众席长条凳上,身上盖着林阳的外套。林阳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馄饨,正用勺子搅着汤。
“醒了?”他问。
“嗯……”白七七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六条尾巴把外套顶得老高。她赶紧把尾巴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吃吧。”林阳把馄饨递给她。
白七七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程砚白呢?”
“去买东西了。说要把戏楼重新修一修,以后改成茶馆。”
“那挺好的。”白七七低头吃馄饨,吃了几个,突然抬头,“林阳。”
“嗯?”
“你在里面的时候,为什么来救我?”
“不是说了吗,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骗人。”白七七盯着他,“你当时可以不管我的。你自己也能把她的魂魄拼好,你的感知力比我的妖力更适合做这个。你进来,是多余的风险。”
林阳没有说话。
“所以你为什么要进来?”白七七又问了一遍,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星星。
林阳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在喊我。”他最终说。
白七七愣了一下。
“你在里面喊了我的名字。”林阳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听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白七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阳,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白七七低下头继续吃馄饨,耳朵尖红红的,“你自己不会想吗?”
林阳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这个狐族公主好像也没那么难懂。
窗外,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竹巷的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戏楼的风铃又响了,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笑着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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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名:
第十四章 戏楼哭声
第十五章 牡丹亭
第十六章 狐入魂
第十七章 寻梦
第十八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