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十七年
林阳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累。”他说,“但说了更累。”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
“实话。”
“实话歪理!”
两个人拌着嘴走回二楼。身后,月光下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陈守山坐在树下,抱着修好的二胡,慢慢地拉起了另一首曲子。
不是《茉莉花》。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老到没有人记得名字。但他记得。那是很多年前,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在树下唱给他听的。
他拉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像是在跟一个人说很长的告别。
风吹过来,槐树叶落了满地。
他坐在落叶中间,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这棵老槐树的来历,小区的老人们会告诉他:很多年前,有个姑娘把自己种在了这棵树下,等一个人回来。
她等了三十七年。
那个人回来了,也在这棵树下坐了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树还在,人走了。
但每年夏天,槐树开花的时候,风里总有一首歌。
很老的歌,没有人记得名字。
但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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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七七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窝在沙发上,把六条尾巴全部铺开,占了大半个沙发。林阳坐在另一头,翻着吴老板留下的笔记。
“林阳。”
“嗯。”
“你说,那个顾怀安和顾念笙,沈秋雨和陈守山,他们算不算圆满?”
林阳翻了一页笔记:“你觉得呢?”
“我觉得算。”白七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虽然很苦,但是算。”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没有后悔。”白七七说,“顾怀安和顾念笙没有后悔相爱,沈秋雨没有后悔等,陈守山也没有后悔找。一辈子不后悔,很难的。”
林阳放下笔记,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白七七瞪了他一眼:“我一直很会说话!是你从来不听!”
“我听了。”
“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了一堆废话。”
“林阳!!!”
白七七扑过来要咬他,林阳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她的胳膊太短,挥舞了半天够不着,气得直蹬腿。
“你放开我!”
“不放。你咬人。”
“我不咬!你放开!”
“你上次也说不咬,然后咬了我胳膊一口,牙印留了三天。”
“那……那是意外!我的牙有自己的想法!”
“你的牙有自己的想法,你的手有自己的想法,你的脚也有自己的想法。你整个人都是意外。”
“林阳!!!”
白七七气得脸都红了,但挣了几下挣不开,最后放弃了,趴在他膝盖上喘气。
“林阳,你手拿开。”
“不拿。”
“你压着我头发了。”
“哦。”林阳把手移开了一点。
白七七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趴在林阳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忽然不闹了。
“林阳。”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事?”
“就是……以后啊。”白七七的声音变小了,“契约到期之后什么的。”
林阳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想过。”
“骗人。”白七七盯着他的眼睛,“你肯定想过。”
“没有。”
“那你现在想。”
“不想。”
“想想嘛!”
“不想。”
白七七瘪了瘪嘴,把脸埋进他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小气鬼。连想都不肯想。”
林阳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和那几缕散落在膝盖上的银白色头发,沉默了很久。
“白七七。”
“嗯?”她没抬头。
“契约还有九百多天。现在想那些太早了。”
白七七的耳朵动了一下,从膝盖上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
“九百多天很多吗?”
“挺多的。”
“多到够你想清楚了吗?”
林阳愣了一下。
白七七把整张脸都露出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没关系,你慢慢想。九百多天呢,够你磨蹭的了。”
她说完,从他膝盖上爬起来,跳下沙发,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林阳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膝盖上沾了几根银白色的狐狸毛。
他捻起一根,放在掌心里。很细,很软,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他把那根毛放在茶几上,拿起笔记,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老槐树的树冠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银光闪闪。
风里有花香,很淡,很远,像很多年前一个姑娘唱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