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墙上的树
月光下,那些白色的槐花像一盏盏小灯笼,发出淡淡的银光。
树下站着一个人。
何明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微微驼着,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槐花,嘴角微微翘着。
他在笑。
“何明远!”贺言喊道。
何明远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何明远,你别动!站在那里别动!”
贺言要冲过去,林阳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林阳的声音很低,“你看。”
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团光。暗绿色的,和墙上那棵树一模一样。光从树干里渗出来,缓缓地流淌,沿着树根向上攀升,经过树干,经过树枝,一路到达那些白色的槐花。
槐花亮了。一朵接一朵,像被点亮的灯。
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有一枚铜钱。
圆形的,方孔,很大,比锁魂钱大一圈。它在树枝上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风铃,又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叹息。
何明远抬起头,看着那枚铜钱。
“秋棠。”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树上的花开始飘落。白色的槐花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何明远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
花瓣在他掌心里化作一滴水。透明的,凉的,像是眼泪。
何明远低下头,看着那滴水,笑了。
“我等了你二十年。”他说,“你终于肯见我了。”
树干上的光越来越亮。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从光里走出来——不是魂魄,而是实体。她的脚踩在草地上,踩出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努力睁开眼睛。
“秋棠。”何明远又喊了一声。
秋棠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然后,慢慢地,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杏眼,瞳仁是深棕色的,里面有光在流转——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她看着何明远,看了很久。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梦中说话。
“我叫何明远。”他说,“二十年前,我在一本旧书里看到过你的画。你站在一棵槐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但我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等。”
秋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找了你二十年。”何明远的声音在发抖,“我找遍了所有的槐树,所有的公园,所有的老地方。后来我在这棵树下找到了那枚铜钱。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他抬起手,指着树枝上那枚铜钱。
“我把你刻在墙上,是怕自己忘了你的样子。我每天晚上都去看那面墙,看你的脸,看你闭着的眼睛。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能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就好了。”
秋棠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等了我二十年?”她问。
“二十年。”何明远点头,“我什么都不会,就会等。”
秋棠笑了。她笑着哭着,朝他走过去,伸出手,想碰他的脸。但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脸颊,什么也触不到。
她的笑容凝固了。
“我是鬼。”她轻声说,“我碰不到你。”
“没关系。”何明远说,“我碰得到你就行。”
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脸颊旁边。他的手指离她的脸只有一毫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温度。
“秋棠,你在等谁?”他问。
秋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在等一个人,告诉我——我不用再等了。”
何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可以不用等了。”他说,“不用再等了。你等了够久了。”
秋棠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光在流转,越来越亮,像两颗快要燃烧殆尽的星星。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何明远。”
“何明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你为什么要等我?”
“因为你在等。”何明远说,“等人的人,应该被等。”
秋棠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像满树的槐花同时盛开。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树枝上那枚铜钱。
铜钱在月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开始慢慢地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后化作一道白光,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秋棠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这是我等的东西。”她说,“不是我等的‘人’,是我等的‘结果’。这枚铜钱里装着我所有的执念——被遗忘的恐惧,独自等待的孤独,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迷茫。”
她抬起头,看着何明远。
“但现在不用了。有人记得我,有人等过我。这就够了。”
她握紧那枚铜钱。铜钱在她掌心里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散开来,消失在月光里。
秋棠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地向上蔓延,像晨雾被阳光驱散。
“何明远,”她轻声说,“谢谢你记得我。”
“你要走了?”
“嗯。该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秋棠笑了,“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看了最后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何明远,你也别等了。”
“好。”
“好好活着。”
“好。”
“找个伴,别一个人。”
“……好。”
秋棠笑了。她的笑容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最后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
光点散尽。
老槐树下,只剩下何明远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仰着头,看着满树的白花,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草地上。
贺言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白七七靠在林阳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
“她又说‘好好活着’……”白七七哽咽着,“为什么每个要走的人都这么说……活着哪有那么容易……”
林阳没有说话,只是让她靠着。
月光下,老槐树的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的,白色的,轻轻的,落在何明远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转过身,朝林阳他们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走到贺言面前,他停下来,抬起那双缠着绷带的手。
“贺警官,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贺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自己——”
“走吧。”贺言的声音不容拒绝,“手都烂成这样了,还犟什么。”
何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三个人走向林子外面的车。何明远走在前面,步子还是很慢,但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晚的月亮真好。”他说。
贺言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白七七走在最后面,拉着林阳的袖子,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狐狸。
“林阳。”
“嗯。”
“何明远会好好的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了。”林阳说,“答应了的事,他会做到的。”
白七七点了点头,攥紧了他的袖子。
两个人走出树林,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挥手告别。
树上的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空地上,落在草地上,落在何明远站过的地方。
明年春天,花还会开。
但那个在树下等了二十年的人,不在了。
她走了。
带着一个人的记忆,带着一句“谢谢你”,走向了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但她不孤独。
因为有人记得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