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河边的碎片
她没有用妖力去探，但她能感觉到——碎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动，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
那是秋棠的执念。被遗忘的恐惧，独自等待的孤独。
白七七把手指收回来，轻声说：“别怕。我会把你全部找回来的。”
第二周，他们找到了五片。
一片在废园北边的一面老墙上——墙上有一道裂缝，碎片嵌在裂缝里，被青苔遮住了大半。白七七抠了好久才抠出来，指甲里塞满了泥。
一片在废园南边的一个下水道井盖旁边——井盖锈死了，打不开，碎片卡在井盖和地面的缝隙里。林阳用树枝拨了半天才拨出来。
一片在废园西边的一棵泡桐树下——树根隆起，把地砖拱得七扭八歪。碎片混在树根和泥土之间，白七七趴在地上，把手伸进树根缝隙里，胳膊被粗糙的树皮划了好几道红印子。
一片在废园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上——石狮子已经很旧了，嘴巴缺了一块，耳朵也少了一只。碎片卡在底座和地面的接缝处，被灰尘盖得严严实实。
还有一片，在废园的围墙上。围墙已经塌了一半，砖头散落一地。碎片嵌在一块碎砖的棱角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林阳眼尖看到了，走过去捡起来。
白七七坐在废园门口的石阶上，把五片碎片一一放进木盒里，在笔记本上记下找到的位置和时间。她的笔记本是林阳给她的——一个棕色封面的软面抄，她在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了“七七的寻宝日记”几个字，后面每一页都画了表格，记录着每一片碎片的编号、大小、发现地点和发现时间。
“第十三片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合上本子，仰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棉花糖。
“林阳，你说秋棠活着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阳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天空。“不知道。”
“我猜她一定很爱唱歌。”白七七说，“何明远说过，他第一次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就觉得画里的女人在唱歌。虽然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但就是觉得她在唱。你说，是不是因为她的执念里有歌？”
“有可能。”
“那她唱的是什么歌呢？”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白七七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猜一猜？”
林阳想了想。“可能是老歌。很老很老的歌，现在没有人唱了。”
白七七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她的执念那么深，那么沉，像是藏了很多很多年。那种歌，现在的人唱不出来的。”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把废园的影子拉得很长。围墙上的碎砖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块被烧过的骨头。
“林阳，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死的那种走，就是离开的那种走——你会不会记得我？”
林阳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金灿灿的。她的眼睛看着远方，里面有天空的倒影，蓝蓝的，亮亮的。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很吵。很难忘。”
白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天边那弯刚刚升起来的月亮。
“那我走了之后，你会在墙上刻我的样子吗？像何明远那样，用指甲刻，刻满一面墙。”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会回来。”
白七七的笑声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林阳，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夕阳的光，有天空的蓝，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颗藏在贝壳里的珍珠。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因为你欠我九百多件灵异事件。”
白七七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她把目光转回天空，嘴角微微翘着。
“林阳。”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有时候，不会说话的人说的话，比会说话的人说的话好听多了。”
“为什么？”
“因为是真的。”白七七说，“真的话，哪怕说得不好听，也是真的。假的话，说得再好听，也是假的。”
林阳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废园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白七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天快黑了。明天还要继续找呢。”
两个人走出废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走了几步，白七七忽然停下来。
“林阳，你看那边。”
她指着废园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不是废园深处那棵，是门口那棵，小很多，但也很老了，树皮皲裂，树枝弯曲，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
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有一个东西在发光。很微弱的光，暗褐色的，在夕阳的余晖里几乎看不见。但白七七看到了。
她跑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旁边的落叶和泥土。
那是一块碎片。比之前找到的任何一块都大，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形状不规则，但边缘不像其他碎片那样锋利，而是有些圆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白七七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碎片在夕阳下发出暗暗的光，比其他的碎片都亮一些。白七七犹豫了一下，用妖力轻轻探入。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了？”林阳走过来。
“这里面——有歌。”白七七的声音很轻，“很轻的歌，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
她把碎片举到耳边——虽然她知道碎片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闭上眼，妖力探得更深一些。
歌声更清晰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温柔。唱的不是任何她听过的曲子，没有词，只有调，哼的是那种很老很老的歌，老到没有人记得名字。调子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像是在跟一个人说很长的告别。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她。是秋棠。”
她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吊坠里，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林阳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白七七擦了擦眼泪，“就是觉得——她好温柔。那么深的执念，那么久的等待，但她的歌声还是温柔的。没有恨，没有怨，就是温柔。”
林阳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林阳，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强大，才能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心里还能留着温柔？”
林阳沉默了很久。
“可能因为她记得。”他说，“记得有人为她画画，有人等她二十年，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刻了一整棵树。这些记忆像蜡烛，在黑暗里亮着，不让她的心冷掉。”
白七七点了点头，攥紧了吊坠。
“走吧。”她说，“回去把这片放好。明天继续找。”
两人走出废园的大门。身后，那棵小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没有词，只有调。
但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