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了一联
上午十点多，办公区的灯全亮着。
吊顶里的白光铺下来，把每个人脸上的倦意都照得很实。有人在给客户打电话，语气一阵高一阵低；有人抱着文件夹从过道匆匆走过去，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空空的脆响。打印机在角落里一张一张往外吐纸，热气带着碳粉味散出来。
陈放坐在工位前，把桌上的资料摊开。
他没急。
赵大海既然已经动过心思，这时候查得太急，反而像有备而来。最稳的办法，就是把一切都放在“整理手头材料”这件事里。
他先把自己的客户清单拉出来，又把近两个月的报销登记表、接待申请表、客户回访记录一份一份排开。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像真在补自己留下的尾巴。
刘宁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还真查啊？”
陈放嗯了一声：“趁手上还有这些东西，先理一遍。”
“我还以为你今天得跟赵总顶起来。”
陈放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宁咳了一声，自己改口：“行，当我没说。”
陈放笑了笑，没接话。
桌上那份《客户接待审批表》已经有些发皱。右上角钉过订书针，拆开后留下两个很小的孔。纸面上有两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曾经还夹着别的东西，后来被人抽走了。
陈放把手指按在那两道压痕上，停了停。
接待申请、费用预估、回访记录、报销单据，这几样东西按公司流程本来该是一套。前世他出事以后，财务和行政给出来的东西总是缺一角少一页，像水里捞出来的纸，边边角角全是烂的。那时候他只顾着自证，没想过为什么总是刚好缺那一张。
现在看，缺得太整齐了。
他把表翻到背面，白纸上印着极淡的复写痕，斜过来对着灯才看得出来。上头像是有一串数字，后半段已经糊了，只剩前面一个“3”和一个“8”。不像金额。
倒像包间号。
陈放把那张纸平平放回桌上，抬手叫住了行政的小姑娘。
“吴晓。”
对方抱着一沓合同回头：“啊？”
“上个月恒泰商贸那几次接待的原始报销单，归档了吗？”
“应该归了吧。”吴晓想了想，“你要用？”
“理材料用，顺手对一下。”
“那你去档案柜找找，a区第三格，好像和三月的报销放一起了。”
“行。”
他起身过去。
档案柜在茶水间旁边。铁皮门一拉开，里面就是一股纸张受潮后的味道。三月的报销按部门分了几摞，标签是手写的，黑色记号笔有的粗有的细。
陈放蹲下来，一份一份翻。
市场一部，市场二部，行政，后勤。
恒泰商贸那一摞不厚，最上面压着一张费用汇总表。下面有餐费发票，有出租车票，有签字单，唯独少了一联报销附页。
不是整份没了，是少了一联。
就像有人很清楚自己要拿走哪一张。
陈放把那一摞又翻了一遍，动作还是不快。茶水间里有人烧水，电水壶底座“啪”地一声跳开。吴晓从外头经过，随口问了一句：“找到了吗？”
“还在看。”
“找不到就算了，反正赵总那边应该也有备份。”
陈放应了声：“嗯。”
他把资料重新放回去，站起身时顺手把费用汇总表也看了一眼。
签字栏里，赵大海的名字压得很潦草，最后一笔往上挑，有点飘。这个笔迹他认识。赵大海平时装得体面，真到了赶时间或者心虚的时候，签字就会往上扬，像想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
陈放合上柜门，回到工位。
赵大海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拉着，里面人影偶尔一晃。电话响过两次，他都没接座机，直接拿手机出去了。回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一点，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碰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办公区里没人抬头。
大家都在装没听见。
陈放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停在报销清单上，没有动。
他知道那张附页不在公司了。
也知道赵大海比他更清楚。
中午十二点，食堂的人陆续往楼下走。
刘宁拿着饭卡晃了晃：“走不走？”
“你们先去。”陈放说，“我把这两页看完。”
“行，那我给你带份饭？”
“不用。”
人一走，办公区安静了不少。
空调风从头顶慢慢压下来，吹得纸边轻轻翘起。陈放拉开抽屉，把诺基亚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短信。他拇指在按键上停了停，还是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先是风声，接着是男人压低了的嗓音。
“喂。”
“爸。”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上班啊？”
“午休。”陈放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平，“你在哪儿？”
那头顿了一下。
“家里。”
陈放没拆穿，只问：“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点。”陈建国像是不耐烦，“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放笑了笑：“没什么，想你了。”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风声还在。
隔了两秒，陈建国才低低骂了一句：“扯这些没用的。上你的班。”
话说得硬，声音却没刚才那么直了。
陈放看着窗外，轻声说：“这两天我回去一趟。”
“回来干什么？来回车费不要钱？”
“回来看看。”
“不用看。”陈建国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家里好着。”
这句和短信一样。
越短，越像把门关上。
陈放嗯了一声，没再往里逼，只说：“那你晚上别太累。”
“知道。”
电话挂断后，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陈放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指节不重，像是在记一个节奏。
下午两点，赵大海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过道里叫他。
“陈放，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陈放抬头：“在对。”
“有什么问题没有？”
“有一页没找到。”陈放说。
赵大海的脸色没变，声音也还是平的：“哪一页？”
“3月29号那次接待的报销附页。”陈放看着他，“其他都在，就少那一联。”
过道里一下安静了点。
不远处有人正往订书机里装钉子，动作也慢了。
赵大海端着杯子，眉头轻轻皱起，像是真在想。
“是不是行政那边归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