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工地下头
“掉不下来。”
“刚才差一点。”
“差一点不是没掉?”
“非得真掉下来,才算事?”
陈建国被堵了一下。
他这儿子以前不是这个说话法。以前急,硬,一顶就炸。现在倒好,声音不高,话一句一句压过来,连个能甩开的口子都不给他留。
陈建国摸了摸裤兜,像是想找烟,摸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今晚没带。
“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闷着声说,“你妈吃药不要钱?你在城里租房子不要钱?我现在还能干,就多干几天。等真干不动了,再说。”
陈放看着他手背上的裂口,声音平平的。
“我回来,不是跟你争这个。”
“那你回来干啥?”
“带你回家。”
“我不用你带。”
“今天得带。”
陈建国火气有点上来了:“你跟谁学的这套,回来就管老子?”
“没人教。”陈放说,“我就是知道,你今晚不能再上去了。”
“我不上去,明天吃什么?”
“明天我想办法。”
“你想个屁。”
这句骂出来,陈放反倒没动。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朝材料棚那边走。
陈建国一愣:“你干啥去?”
“找你们包工头。”
“你给我回来。”
陈放没停。
后头脚步一下追了上来。陈建国一把拽住他胳膊,掌心全是粗糙的灰。
“你别在这儿瞎弄。”
陈放回头看他:“那你回不回?”
陈建国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灯底下,父子俩谁都没让。
过了半天,陈建国才把手松开,脸偏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先回。”
“行。”陈放说,“先回家。”
“就今晚。”
“就今晚。”
陈放没再逼他,转身去门口推那辆旧摩托。
车把冰凉,手一碰,全是夜里的潮气。
他记得前一世,自己赶回来时,医院走廊的灯比这儿还白。李秀兰坐在那儿,背都塌了。那时候他站在门口,连往前走两步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回,人还好好站着。
这就够了。
路边有个夜宵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小卖部挂着旧音箱,里头放着歌,声音发沙,断断续续。几个吃炒粉的人坐在塑料凳上,谁也没朝这边多看。
像这个年头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夜。
陈放把车推到路边,拧开钥匙。
“回去以后,妈问起来,你自己说。”
陈建国黑着脸:“说啥?”
“说你今晚差点踩空。”
“没踩空。”
“差点也算。”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顶,只闷声坐上了后座。
摩托车一发动,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前头的路不算平,坑坑洼洼,还有碎石。灯光打出去,只照亮一小段。
陈放握着车把,慢慢往前开。
后座的人没扶他,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自己扛着。
陈放也不急。
今晚先把人带回去。
剩下的,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