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先别去了
放在2010年,放在这个家里,也最像一句能拿来安人的实话。
陈建国皱着眉:“你们单位奖金什么时候这么痛快了?”
“这次不一样。”陈放说,“我这两天回云州市,把手上的事处理掉。最多两三天,该到的就到了。”
李秀兰还是有点不安:“真的吗?”
“真的。”
陈建国听到这儿,脸色一点没松。
“你少跟我来这套。”他说,“你才上几年班,自己都顾不利索,还想管家里的事?你的钱自己存着”
“能不能管,先看结果。”陈放说。
“结果?你能拿什么结果?”
“最迟这周内,我把钱摆桌上。”
陈建国被这句话顶住了。
不是因为信。
是因为陈放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太平了。不是年轻人逞强那种硬顶,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他像只是把一个安排说出来。
这种平静,反倒让人没法立刻骂回去。
李秀兰看着父子俩,手还搁在桌边,指尖发白。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一个不肯低头,一个忽然长成了另一个样子,话都不冲,偏偏谁也不让。
“要不……”她声音低下去,“明天先别去了。”
这话是冲陈建国说的。
陈建国没应。
“就歇两天。”李秀兰又说,“先看看再说。”
“看什么?”陈建国闷声道,“看他折腾?”
“那也比你再爬上去强。”
陈建国一下没话了。
屋里很小。旧木柜,旧饭桌,墙角还放着没收起来的竹躺椅。电风扇搁在柜子边上,扇叶罩子上积了点灰,没开。四月夜里还用不着。
陈放看着父亲,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往前压。
再压,就硬了。
“这样。”他说,“你给我三天。”
陈建国抬头。
“三天内,你先不去工地。三天以后,要是我这边没动静,你再去,我不拦你。”
李秀兰立刻接了一句:“三天行,三天总行吧?”
陈建国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他不怕累,不怕苦,怕的是家里这口气断了。可眼下儿子把话摆成这样,他再硬顶下去,就像非要往死路上撞。
挂钟又走了几下。
最后,他才低声说:“就三天。”
李秀兰肩膀一下松了。
陈放点点头:“行,就三天。”
陈建国看着他,还是那副不痛快的脸。
“三天以后,你要是拿不出路子,少跟我废话。”
“可以。”
“还有。”陈建国顿了下,“别跟外头人借高利的。”
陈放笑了下:“不会。”
“也别打林家的主意。”
这话一出来,陈放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常。
“知道。”
陈建国没察觉那一瞬。他只是站起来,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蛋花汤,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像把今天这股闷气也一并压回去了。
“睡吧。”他说。
说完就往里屋走。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
屋里安静了点。
李秀兰坐在原地,半天才抹了把眼角,小声问:“你那奖金,真能下来?”
陈放点头:“能。”
“不是哄他的?”
“不是。”
李秀兰看着他,像想再问深一点,可看了两秒,又没问。
儿子这一趟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还是那个眉眼,可人稳得像忽然多活了很多年。她说不上这是好是坏,只知道这种时候,家里得有人先站住。
“锅里还给你留了饭。”她站起来说,“我去热热。”
“不用热了。”陈放说,“我随便吃两口就行。”
李秀兰没听,已经起身往灶间去了。
铝锅盖一揭,里头热气早没了,只剩冷饭冷菜的味道。她背对着他,肩膀瘦,动作也慢了些。
陈放坐在桌边,目光落到墙上的日历。
2010年4月。
红字黑字,印得发虚。
三天。
这不是缓兵之计。
是他给自己卡的第一道线。
工地这边得停住。赵大海那边得继续往下掀。钱也得尽快拿出来。不然今晚这张桌子,过两天还得再吵一遍。
灶间传来锅铲碰锅沿的轻响。
很轻。
在这样的夜里,倒比什么话都实在。
陈放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七。
他想起张伟,想起云水阁,想起那张少了一联的附页。
线已经露了。
剩下的,就是把它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