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店里的陌生男人
盛眠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浑身上下像被人拆了重组过一遍,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指碰到冰凉的蚕丝被面,触感细腻得不像她出租屋里那套起球的四件套。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繁复的水晶吊灯,晨光透过切割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光是这盏灯就够她在城中村付两年房租。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男士香水味,清冽的木质调,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那种气息让她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盛眠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
她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件真丝睡裙,不是她的。锁骨、手腕、甚至小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痕迹,像有人在身上画了一幅抽象画。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传来一阵阵钝痛,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被人睡了。
盛眠僵硬地转过头。床边空荡荡的,但另一侧枕头有明显的凹陷,被单褶皱凌乱,昭示着不久前这里还躺着另一个人。浴室方向传来水声,哗哗的,不紧不慢。
有人在洗澡。
盛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死死攥住被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昨晚的记忆碎片开始往回倒——
昨天下午,后妈周美芳打电话说家庭聚会,让她回盛家吃饭。她本来不想去,但父亲盛国良亲自打了电话,说好久没见她了,声音里带着那种让她无法拒绝的疲惫和讨好。她心一软,就去了。
饭桌上,周美芳格外热情,不停地给她夹菜倒饮料。她喝了一杯果汁,味道有点怪,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但她没多想,以为是水果不新鲜。然后她开始头晕,浑身发热,像有一团火从身体里烧起来,烧得她意识模糊。周美芳扶她上楼休息,说让她躺一会儿,她记得自己抓着周美芳的手说“妈,我好难受”,周美芳拍了拍她的脸,笑着说“睡一觉就好了”。
再然后……就是一个男人滚烫的身体,她想推开,可药效让她浑身无力,意识模糊中只记得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和有力的怀抱,记得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缠上去,记得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但她听不清。
盛眠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被下药了。
周美芳给她下的药。
而周美芳把她送上了谁的床,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傅晏承。她那位闪婚三年从未见过面的“丈夫”,最近刚从国外回来,城中各大财经头条都在报道“傅氏集团太子爷回国接班”。
盛眠忽然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从胃里往外交替翻涌的屈辱和愤怒,像被人按着头灌了一整瓶脏水。
浴室的水声停了。
盛眠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衣服。裙子被撕破了,领口扯开了一道口子,扣子崩掉了两颗,她顾不上了,胡乱往身上套。套到一半,浴室门开了。
一个男人围着浴巾走出来。
他很高,目测一米八八往上,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线条分明的腹肌一路往下,在腰间没入浴巾边缘。五官冷峻锋利,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一双深邃的眼睛像淬了冰,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盛眠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帅——虽然确实帅得过分——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但她记不清了,脑子里全是浆糊。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凉薄得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那种目光让盛眠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菜市场上,任人挑拣。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淡漠得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今天吃了吗。
盛眠攥紧了手里被撕坏的裙子,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床头柜,拿起那个黑色的皮夹,修长的手指看也不看地抽出一沓钞票,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盛眠盯着那沓钱,瞳孔骤缩。
他以为她是那种女人。
那一沓钱红色的票面在晨光中刺眼得像一摊血。
男人已经背对着她开始穿衬衫,声音漫不经心:“够了吗?不够可以加。”
盛眠气得浑身发抖。她长这么大,连ktv陪酒都没去过,大学时追她的人排着队,她一个都没答应,现在居然被人当成出来卖的。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你混蛋!”
她抓起床头那沓钱就朝他砸了过去。
钞票在空中散开,像一场荒诞的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有的飘到地毯上,有的落在床上,有一张打着旋飘到了窗台上。
男人系袖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但不是愧疚,是不耐烦。他微微蹙眉,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嫌少?”他拿起手机,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个价,我让助理转给你。”
盛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这种人纠缠没有意义,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转身就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
“对了,我会让律师联系你离婚的事。”
盛眠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离婚?
她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浑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说什么?”
男人已经穿好了西装外套,正在系领带。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衬得他肩宽腰窄,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褶子,连袖扣都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他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奇怪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愧疚,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离婚协议我会让人拟好,条件你可以提。盛家那边,我会给个交代。”
盛眠的大脑一片空白。
离婚。条件。盛家。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炸开,拼凑出一个荒诞的事实——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傅家的独子,傅晏承。
三年前,盛家资金链断裂,眼看就要破产。后妈周美芳不知道从哪里攀上了傅家的关系,说傅老爷子想给孙子找个媳妇。盛家有两个女儿,周美芳当然不会让亲生女儿盛瑶去联姻,于是她被推了出去。
父亲跪在她面前,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他说眠眠,爸对不起你,但盛家真的撑不下去了。他说你妈走得早,爸没照顾好你,但这次你必须帮爸。他说傅家是好人家,傅晏承年轻有为,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她信了。
她以为就算没有爱情,至少能换来一份尊重。
结果呢?三年不见面,一见面就是被人下药送上门,然后被当成出来卖的,用钱打发。更讽刺的是,睡她的那个人是她的合法丈夫,却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认识。
“你是傅晏承?”盛眠的声音有些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感。
傅晏承系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终于正眼看了她,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你不知道我是谁?”
盛眠没有回答。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了,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小腹那里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但她没有在意,以为是昨晚的后遗症。
傅晏承的嘴角微微抿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怀疑,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很快就被冷漠覆盖,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连涟漪都没留下。
“不管你知不知道,”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声音干脆利落,“周律师,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对,今天就送到盛家。”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就挂了,全程没有再看盛眠一眼。
盛眠站在门口,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半个人照得透亮,另外半个人还陷在阴影里。她看着这个和自己有三年的夫妻之名、却在一夜荒唐之后才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本来也没指望这段婚姻能有什么结果。傅家要的是盛家的联姻筹码,盛家要的是傅家的钱,她只是一个被摆上桌面的棋子,连棋手都算不上。离婚是早晚的事,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被人下药,稀里糊涂地睡了,然后被当成那种女人,用钱打发。而睡她的那个人是她的合法丈夫,却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认识,甚至还以为她是主动送上门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她的自尊。
“傅晏承,”她叫住他。
男人已经走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闻言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盛眠站直了身体,把被撕坏的裙子又往上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晚我是被下药了,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离婚的事,随便你。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住了——”
她看着他,眼底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
“今天你甩我的钱,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着要回去。”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冷气很足,盛眠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电梯,眼眶发酸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地方哭,尤其不允许为一个连她名字都记不住的男人哭。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好像只要走得更快一点,就能把昨晚的一切甩在身后。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着电梯壁慢慢蹲了下来。
她终于捂住了脸,但没有哭出声。
手机在包里震动,像催命一样响个不停。
她掏出来一看——周美芳。
屏幕上的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得她眼睛生疼。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接通。
“眠眠啊,昨晚休息得好吗?”后妈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像裹了蜜糖的毒药,但盛眠听出了那层温柔之下的试探和得意,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盛眠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托您的福,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美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刀,刀刃上还滴着血,“对了,你昨晚见到傅少了没?妈妈听说他回国了,想着你们毕竟是夫妻,应该见一面,培养培养感情。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下药、送上门、捉奸在床、逼离婚、拿钱——这套连环计用得可真漂亮。周美芳以为把她送上傅晏承的床,就能拿到傅家的融资,结果没想到傅晏承睡完就要离婚,周美芳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空。
“见到了,”盛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嘲,“他很满意,说要给我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美芳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激动得像中了彩票:“真的?给多少?他有没有说要给盛家融资?”
盛眠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酒店大堂富丽堂皇,旋转门外面是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大堂里有人推着行李箱走过,有人在前台办入住,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走出去,站在酒店门口,秋风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拢了拢头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盛眠女士您好,我是傅总的律师周明远。傅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离婚协议是送到盛家,还是送到您现在的住处?”
盛眠站在酒店门口,阳光晒在她身上,但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像有人在她血管里灌了冰水。
她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父亲跪在地上的样子,想到后妈虚伪的笑容,想到自己出租屋里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想到银行卡里不到五位数的余额。
“送到盛家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让他们都高兴高兴。”
挂断电话,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小姐去哪?”司机问。
“阳光新城。”
那是城中村的名字,她租的地方。一个月一千二,六楼没电梯,墙皮会掉灰,下水道偶尔会反味,楼下的野猫半夜会叫春。但那是她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出租车驶上主路,盛眠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酒店的那一刻,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傅晏承正站在那里,看着出租车渐渐汇入车流,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助理宋辞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傅总,昨晚的事……需要查一下吗?”
傅晏承没说话。
宋辞以为他没听见,声音大了一点点:“那个女的,要不要查查她的底细?”
“不用,”傅晏承转身,松了松领带,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查她浪费资源。”
“可是……”宋辞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像憋了一个大屁,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可是什么?”
“可是她好像是您三年前领证的那位,”宋辞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声音越来越小,“盛家的女儿,盛眠。三年前老爷子安排的婚事,您不是出国了吗?证是老爷子让人代办的,您签了字就没再过问。盛家的女儿,好像就叫盛眠。”
傅晏承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眼神凌厉得像刀,刀锋上还带着寒光:“你说什么?”
宋辞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旁边的绿植,手忙脚乱地扶住花盆:“就……我刚才查了一下,盛家确实有个女儿叫盛眠,三年前跟您领了证。刚才出去那位,应该就是……您太太。”
傅晏承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他想起昨晚那个女人在他身下青涩得不像话的反应,想起她紧蹙的眉头和咬住嘴唇忍痛的样子,想起今早她砸钱过来时眼眶红红却硬撑着没掉眼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