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阴鸷九千岁上岗记4
厅内一片死寂。
沈砚清的目光在林肆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明黄的卷轴上,最终,他缓缓撩袍跪了下去。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臣,沈砚清,恭聆圣谕。”
沈宴看了父亲一眼,也跟着跪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跪姿标准,透着一股不肯折弯的倔强。
林肆打开木匣,取出圣旨,缓缓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清晰,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丞相沈砚清之子沈宴,才识敏慧,品性端方,风仪秀彻,有林下之风,朕心甚悦。着即册封为淑人,赐居揽月轩,即日入宫伴驾。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落地,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沈宴跪在地上,低着头。
林肆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骤然攥紧的手。
沈砚清缓缓抬起头,看向林肆。
这位两朝老臣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情绪,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深沉的痛楚与悲凉。
“许掌印。”
沈砚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道旨意……陛下可曾三思?”
林肆合上圣旨,垂眸看着他。
“沈相,圣意已决。”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陛下对沈公子青眼有加,这是沈府的荣耀。”
“荣耀?”沈宴忽然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几乎失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着两簇冰冷的火。
“掌印管这叫荣耀?”青年的声音清越,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刃,“将同为男子的我纳入后宫,断我前程,毁我清誉,辱我门楣——这便是陛下给的荣耀?!”
“宴儿!”沈砚清低喝一声。
沈宴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林肆,一字一句道:“我沈宴读圣贤书,明君子道,自问从未行差踏错。今日这道旨意,恕我不能领受!”
“沈公子。”林肆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阴冷的压迫。
“抗旨不遵,是诛九族的大罪。沈相两朝辛劳,沈氏满门清誉,你……担待得起吗?”
沈宴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出现了裂痕,眸中愤怒和屈辱交织,隐约还有失望。
林肆没在看他,转向沈砚清,轻笑道:“沈相意下如何?”
沈砚清偏过头去,没开口说话,却也没拒绝,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林肆继续用冰冷的语气道:“陛下体恤,知沈公子或许一时难以接受。故本督今日前来,还备了一份薄礼。”
他侧过头,对许保示意。
许保立刻朝厅外挥手。
四个东厂番子应声而入,两人一组,抬着两口沉重漆黑的物件,放在了厅堂中央。
那是两口棺材。
上好的楠木打造,漆面光亮,在厅内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沈砚清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许觉!你——!”
“沈相稍安勿躁。”林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却依旧落在沈宴身上,“陛下说了,不愿闹得太难看。这两口棺材,是本督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慢,更清晰:
“沈公子若愿体体面面地进宫,今日便当是本督提前送上的‘乔迁之礼’——毕竟深宫寂寞,备一副上好的寿材,也算有个念想。”
“若不愿……”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口棺材,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便更用得上了。沈公子一身风骨,自然不能死得潦草。躺在这里面,由本督亲自护送,风风光光地葬入沈氏祖坟——也算全了沈公子宁折不弯的声名,和沈氏满门的忠烈气节。”
“沈公子,你选哪一条?”
话音落地,整个前厅彻底静了下来。
沈宴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林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在微微颤抖,可那双眼睛里的火却烧得越来越冷。
他没有看那两口棺材,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肆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