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阴鸷九千岁上岗记9
林肆心里一跳。
他维持着面色不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陛下自有圣裁。”
实则想着能从太子这儿打探出些许情报。
果不其然,太子紧接着慢悠悠来了句:“不过父皇自然舍不得重罚沈淑人,只让他静思己过一月,这事便算过去了。”
果然,听到“静思己过”这几个字,林肆眼中本就不明显的焦虑几不可察地消散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却足以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赵宸精准捕捉。
太子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那像是一种……确认重要之物尚且无恙后的下意识安心。
赵宸突然有点羡慕沈宴了,能无知无觉地被人放在心尖上这么纯粹地关心着。
在他还年幼的时候,他也渴望过能得到来自父皇母后的关怀,哪怕一点点就好,他从不贪心。
只是现在,他不会再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了。
在这宫里,扭曲的东西太多了。
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纯良的模样,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思绪翻涌从未存在过。
“沈淑人初入宫中,不懂规矩也是常情,静思一段时日也好。”赵宸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不谙世事,“那孤便不耽误掌印了。”
林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步从太子身侧走过。
在即将离开养心殿时,他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着赵宸,微微一笑:“殿下,奴才对陛下从无二心。”
赵宸愣了愣。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赵宸才回过神。
林肆方才那番话……是察觉到他的试探了吗?
他是在提醒自己,想要收起一把好刀,也得看原主人同不同意?
少年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兴味。
掌印啊掌印,你真的是越琢磨越有意思了。
赵宸整理了一下杏黄色的袍袖,转身也离开了养心殿。
脚步不急不缓,朝着与林肆相反的方向——那里,是通往揽月轩的路。
——
三日后。
东缉事厂的地牢,终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与霉味。
林肆坐在明堂的太师椅里,身上已经换回了那身象征九千岁的深紫色蟒袍,领口竖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颈间的痕迹。
他面前跪着三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皆是昨日在朝会上言辞最为激烈,弹劾“宦官乱政”的骨干。
烛火昏暗,将林肆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轻轻勾起的薄唇,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声音不高,在地牢特有的回音下,显得格外阴冷,“张御史,你昨日说,本督‘蛊惑君心,败坏纲常’?”
跪在最前头的中年御史梗着脖子,脸色灰败却不肯低头:“阉宦之祸,古今同慨!许觉,你今日纵能杀我,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杀你?”林肆轻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毫无温度。
“张御史言重了。你是清流楷模,国之栋梁,本督敬重还来不及,怎会动你?”
他抬起手,旁边侍立的东厂档头立刻将一卷册子递到他手中。
林肆慢条斯理地翻开,声音平淡得像在诵读文书:“弘昌七年,你任苏州知府,修缮堤坝,工部拨银八万两,实际用于堤坝不足三万,余下五万两……经你妻弟之手,分三次存入金陵银庄。”
张御史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林肆没看他,继续念道:“弘昌九年,你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同年,你三子乡试舞弊,主考收了你家两幅前朝真迹,价值……不下五千两吧?”
“你……你血口喷人!污蔑!这是构陷!”张御史嘶声喊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构陷?”林肆合上册子,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在烛光下像是毒蛇的双目。
“你妻弟画押的口供,还有那位主考大人昨夜在诏狱里写下的认罪书……张御史,要一一过目吗?”
张御史张着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瘫软在地。
他身后两名同僚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皆是忙不迭地磕头认罪,只求能饶他们一命。
林肆看着他们的丑态,站起身,缓步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用只有这三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张御史,当年你弹劾都察院左都御史许正源勾结藩王、意图谋反时,可有想过今天?”
张御史闻言僵在原地,猛地抬头看向林肆,眼睛缓缓瞪大,脸色灰败,颤着唇吐出一个“你”字,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眸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