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麦田和渔火
  福王仰起头,慢悠悠回忆道:“孤在镇江见过一盏灯。那晚孤住在金山寺,半夜睡不着便推开窗透气。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水声。可就在那片黑里头,忽然驶来一盏渔火。孤看见那条船的船头蹲着个老汉,正在收网。网里只有几条巴掌大的鱼,他小心翼翼地把鱼一条一条拣进篓子里,像是拣着什么宝贝。”
  陈迹原以为对方要说秦淮河上的游船画舫,结果不是。
  福王继续说道:“孤这次出京,也是头一次看见连到天边的金黄麦田,在邯郸城外。孤路过的时候正是黄昏,风一吹,金灿灿的麦浪就滚起来,沙沙沙的。田埂上坐着个老农,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吃晚饭。孤让周旷去问问他吃的什么。周旷回来告诉孤,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两条手指粗的小鱼,老农吃得津津有味。”
  福王低头看向陈迹:“孤在京城外,看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人。难怪王叔南下平叛,再回京城时会跟我说,要我以后当个好皇帝,哈,那时候还没立太子呢,他以为我会是太子。”
  福王的王叔?
  陈迹这才想起,对方说的是靖王。
  此时,炭盆里一块银丝炭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映在福王的瞳孔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福王走到炭盆边,弯腰用火钳夹起一块新炭,小心地放进盆里:“以前孤不会做这种事,都是下人做的,如今出去一圈,都学会了。以前还嫌弃别人写痴男怨女的故事,要写就写弃笔从戎、挥师北上,结果才发现,自己也比别人好不到哪去,眼里都没有活着的人。”
  陈迹看着福王,忽然想起对方离京前在香山别院的模样。
  那时候的福王像一把开刃的刀,锋利是锋利的,但不知要砍向哪里。
  如今的福王,刀刃上沾了风霜,沾了泥土,沾了渔火和麦浪。
  福王丢下火钳,看向陈迹:“孤还在金陵看了赛龙舟。秦淮河上十二个汉子划着一条船,船头雕着龙头,船尾雕着龙尾,威风得很。可划到河心两条船撞在一起沉了,龙头先沉下去,然后是龙身,最后是龙尾。”
  福王笑了笑:“那时候孤就在想,原来龙也会沉的……刚才那些话,孤和别人说,哪怕是周旷他们也不敢听。跟陛下说,他倒是敢听,可我不敢说。所以到头来,只能和你这个京城头号狂徒说说了。”
  陈迹摇摇头:“我也不敢听。”
  福王哈哈一笑,起身便走:“不敢听就不跟你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