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谁在围攻谁?
  士兵们举著盾牌,艰难地趟过浅浅的壕沟,却被那些狰狞的、交叉摆放的拒马严重阻碍了步伐。阵型不可避免地拥挤、混乱起来。好不容易靠近木柵,等待他们的是从孔洞中猛然刺出的长矛,以及从墙头狠狠砸下的各式滚木礌石。进攻部队在营地外围丟下了近百具尸体,连墙皮都没能摸到,便狼狈地溃退下来。
  “废物!一群废物!”史蒂芬诺斯在阵前气得暴跳如雷,亲手砍翻了一个逃在最前面的十夫长,“他们只有那么点人!就算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上那道墙!”
  当夜,他召集军官,制定了新的战术。第二天黎明时分,攻击再度开始。这一次,他调集了军中所有的弓箭手,进行压制射击,同时派出两支敢死队,携带斧头和鉤索,现將外围的拒马全部勾走,勾不走的则直接砍倒,然后重点突击营地看似最薄弱的东南角,並辅以火攻。
  战斗一度变得激烈。火箭如同流星般划过天空,钉在木柵上,引燃了几处木头。但守军应对得极其从容。早已准备在墙后的水囊和湿泥被迅速覆盖上去,火焰很快熄灭。而对於重点突击的方向,瓦赫唐亲自率领一队最精锐的乔治亚战士作为预备队,在敌军攀爬最猛烈时,突然打开內侧的寨门,发起了一次凶狠的反衝击,將突入的敢死队尽数砍杀在柵墙之內,隨即迅速退回,紧闭寨门。敌军的第二次攻势,再次以惨重的损失告终。
  然而这里毕竟只是依託於废弃的罗马要塞简单加固之后的营地,还是有防御相对薄弱的地点的,经过持续的进攻敌人也已经发现了这些薄弱的地点,並针对性的展开了进攻。连续两日的激战,守军也出现了数十人的伤亡,在敌军连续不停的进攻下,守军的疲惫开始蔓延。但整个防御体系依旧稳固如初。老利奥组织起所有非战斗人员,负责救护伤员、输送箭矢、修补工事。阿莱克修斯则始终坐镇营地中央的瞭望台,冷静地观察著整个战场,时刻把控著整体的局势,並针对性的下达关键的指令,调动预备队或加强某个方向的远程火力。他的平静,也让整只部队能够在敌人持续的进攻下保持镇静,阿莱克修斯也成为了所有守军的精神支柱。
  到了第三日,史蒂芬诺斯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后勤官却在此时战战兢兢地向他报告,隨军携带的粮草已经消耗近半,而里泽城內的存粮也並不充裕,前几天就排出去的运粮官一直也没有回信。如果还不能儘快解决战斗,且特拉比松方向的粮草也还没有运过来的话,他们只剩下撤回特拉比松这唯一一条路了。
  时间,不再站在史蒂芬诺斯这一边了。
  “全军出击!所有人!包括里泽城里的守军!都给我压上去!”史蒂芬诺斯双眼赤红,声音嘶哑,“今天日落之前,要么攻破这座该死的营地,要么就死在墙下!谁敢后退一步,我亲自砍了他!”
  悽厉的號角声吹响了决死的进攻。黑压压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山丘。这一次,攻势前所未有的凶猛。守军的箭矢如同泼水般倾泻,也无法完全阻挡这人海的推进。敌军士兵踩著同伴的尸体,疯狂地衝击著木柵,用身体撞击,用武器劈砍。几处木柵在反覆衝击下开始摇摇欲坠。
  瓦赫唐·乔尔卡泽浑身浴血,如同战神般在最危险的缺口处来回衝杀,他的剑刃已经砍出了缺口,他的吼声已然沙哑,但乔治亚的步兵们在他的带领下,用盾牌和身体组成了一道血肉城墙,死死顶住了压力。帝国老兵们则操控著弓弩,进行著近乎极限的速射,每一次齐射都刮掉一层进攻的“潮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山坡上已然尸积如山,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守军的体力消耗也达到了极限,防线数次岌岌可危,但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预备队或阿莱克修斯精准指挥的局部反击稳住。
  当夕阳再次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悽厉的血红时,史蒂芬诺斯发动的最后一波,也是最具绝望色彩的衝锋,依然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粉碎了。残存的敌军士兵,无论军官如何呵斥砍杀,也再也提不起一丝衝锋的勇气,如同退潮般溃败下去,只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史蒂芬诺斯呆呆地骑在马上,望著那座在夕阳余暉中依然矗立、如同被血洗过一遍的营地,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三天,超过六百人的伤亡,这已经占到军队总数的四分之一了,却未能撼动其分毫。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压过了他心头的怒火。他知道,在没有攻城器械的帮助下仅凭士兵们硬冲,他確实无法拿下这里。
  但是,他能撤退吗?放弃里泽,意味著將东方门户拱手让人,意味著他带著过半的特拉比松的守军出来,却损兵折將、一无所获地回去。总督叔叔会如何看他?城里的那些政敌会如何攻訐他?他不敢想像。
  於是,局面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僵持形成了。特拉比松军无力再攻,却也不敢撤,只能暂时撤回里泽城中,並在科穆寧军的营地外侧保留了一只小部队维持威慑,於此同时自身还陷入了后勤和士气的双重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