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廷议前奏
  孙承煜是刘全的座上宾,刘全是成国公府的管事,成国公府背后站著的是谁?駙马许从成为什么出钱不出面?僉都御史陈瓚不是言官,为什么也要掺和进来?
  这些问题的答案,比那些奏疏本身更重要。
  朱翊钧看完记录,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每一个名字写在纸上,用线条把他们连起来,最后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係图。他盯著那张图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朝堂上的人比书上的圣人教诲复杂得多。
  三月初九,朱载坖在內阁票擬上批了“依擬”二字,正式將一条鞭法草案交六科廊房给事中覆核。
  这是例行程序。詔书草稿经內阁票擬、皇帝批红之后,还要交给六科给事中覆核。六科给事中有封驳之权——如果他们觉得不妥,可以把詔书退回去。
  孙承煜是户科给事中。这条鞭法涉及户部,按惯例归户科覆核。
  消息传到孙承煜耳朵里,他正在家里吃饭。他把筷子一搁,擦了擦嘴,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三圈,然后对夫人说:“今晚不要等我,我要写奏疏。”
  夫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嫁给他十几年了,知道他这个表情意味著什么——他要做一件大事。上一次他露出这个表情,是弹劾一个侍郎。那一次他贏了,侍郎被罢官。这一次呢?
  孙承煜把自己关进书房,从酉时一直坐到子时。中间让下人送了一回茶,他一口没喝。案上摊著那份一条鞭法草案,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在每一处他认为有问题的条款下面画了红线。
  他不是不通庶务的迂阔书生。他是户科给事中,管的就是钱粮。他看过各省送来的鱼鳞册,知道江南的田亩肥瘠悬殊到了什么程度——太湖边上的膏腴田,一亩年產两石有余;浙西山间的梯田,一亩年產不足五斗。这两种田如果按同一个税率徵税,山民要么弃田逃亡,要么卖儿鬻女。
  这个道理,张居正不可能不懂。孙承煜想不通的是,张居正为什么要在草案里写“不分等第,一概征银”八个字。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不管是疏忽还是有意,这个漏洞必须指出来。
  但孙承煜也清楚,如果他只指出漏洞,不反对新法本身,那他在成国公府那边就交不了差。刘全送来的那封信很厚,厚到他捏著信封就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银票。他收了,就得办事。办到什么程度,得看银票的厚度。
  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份奏疏。一份是针对漏洞的纠弹,措辞平实,就事论事;另一份是全面否定新法,措辞激烈,上纲上线。
  他把两份奏疏並排摆在案上,看了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