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章 没有节日的节
老爷子、老太太跟着骂,大伯娘、婶子也没少念叨,临睡前还被母亲狠狠揪了把耳朵,今早起来大腿屁股还疼得慌,全是挨打的印子。
“爷,奶,天热,剩下的野猪肉放明天就臭了,我寻思着给我姥姥家、大伯母娘家、老支书家,还有嫂子娘家各送十斤。剩下的晚上我拉到镇上去,看看能不能换点粗粮细粮——那棒子面窝窝头,实在是卡嗓子,没营养,我真咽不下去了。”
“行是行……”老太太还在犹豫。
“可一家送十斤,是不是太多了?”
“你这老太太,废话咋这么多!”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转头对着王超点头。
“几个亲家以前待咱不薄,上半年咱揭不开锅,全靠他们接济。现在孙儿有本事了,该报恩就得报恩!听孙儿的,没错!”
见老两口松了口,大伯娘、三婶和嫂子都红了眼。
昨天还没分到肉,她们就惦记着娘家,想着今天早上和公婆说一声,能不能送一两斤肉?可没想到王超会送这么多。
饥荒年里,娘家日子这段时间也很苦,老支书家人少还好些,其他几家都难着呢。
“阿超,谢谢你了……”。大伯娘几人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就见外了。”王超笑着摆了摆手。
半个小时后,王超家的院子里飘出浓浓的炒肉香。
左邻右舍也没谁眼红,毕竟每家都分了两斤肉,只不过人家刚把肉拎回家,正打算细细盘算着怎么吃呢。
“大队里的社员们注意了!注意了!”
大队的大喇叭突然响了,传来队长王建国的大嗓门。
“今天大队不上工!每家都分了肉,咱白沙湾生产大队今儿就过个没节的节!都好好在家歇歇,敞开了吃肉!”
广播声一落,整个生产大队瞬间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飘起了肉香,空气中全是让人满足的油荤气。
……
张桂兰家,肉香裹着骂声。
饭桌上,葱味儿混着肉香勾得人直咽唾沫,可张桂兰娘俩连锅边都不敢凑,缩在屋角的小板凳上,手里各攥着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啃得腮帮子直酸,硌得牙疼。
“愣着干啥?还不快点吃,你这不会长毛的克夫扫把星!我大儿早年眼瞎娶了你,进门没两年就把他克死了,留下个赔钱货跟你一起吃白饭!”
张桂兰垂着眼,攥窝窝头的手紧得指节发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娘……我没……”
“还敢嘴犟!”
公爹张老头地拍了下桌子,桌子上碗里的肉汁溅出来,小儿子两口子赶紧护着碗。
“要不是你这丧门星,我老大能上山砍柴滚下来?能撇下我们老两口走了?现在分点肉还敢眼巴巴瞅着,你配吗?”
两岁的小丫头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窝窝头掉在地上,刚要张嘴哭,就被张桂兰一把捂住嘴,只能在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
张桂兰把小丫头紧紧搂在怀里,头埋得更低:“爹,娘,我错了……我不吃,我不吃,丫丫也不吃……”。
“知道就好!给两个赔钱货吃,简直就是浪费,以后家里的肉都给我未出世的大孙子吃。”
老婆子夹了块最大的肥肉,塞进小儿媳嘴里,眉开眼笑。
“还是我这儿媳妇贴心,怀着我们张家的种,这肉就得给她补着!你个丧门星带着赔钱货,有窝窝头啃就不错了,还敢肖想肉?”
张桂兰抱着丫丫,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印子。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丫丫的头发里,闻着满屋子的肉香,听着公婆和小叔子一家的笑骂,连呼吸都不敢大。
自从男人走后,这就是她的日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盼着丫丫能长大点,日子能有点奔头。
丫丫在她怀里憋得小脸通红,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脖子里,小手紧紧攥着张桂兰的衣角,连抽噎都压得死死的,像是知道,只要自己一出声,娘就要受更多的气。
碗里的肉香渐渐散了,张桂兰终于敢抬起头,看到小叔子把最后一点肉汁涂抹在窝窝头上,就连早上她去山上挖到了一点野菜一点都不留给丫丫。
张桂兰默默捡起地上的窝窝头,拍了拍上面的土,掰了小块递给丫丫,自己啃着剩下的硬渣,喉咙里堵得慌,抱着小丫头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