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挖矿人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黑麵饼。
  枕头是一块木头,中间挖了个凹槽,垫了一层旧衣服。黑麵饼就塞在旧衣服和木头之间,用油纸包著。油纸是他捡来的,上面印著不认识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拆开油纸,黑麵饼露出来,黑得像煤,硬得像石头,表面有一层白霜——不是发霉,是盐分析出来了。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第一口咬不动。他用门牙刮,刮下来一层粉末,含在嘴里用唾沫泡。唾沫不够,越泡越干,粉末黏在上顎上,像糊了一层泥。他使劲咽了一下,粉末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又咽了一下,下去了,但嗓子眼里留下一种又苦又涩的味道,像嚼了草根。
  他又掰了一小块。这次他先把饼块压在舌头底下,让唾沫慢慢渗进去,等它软了再嚼。嚼了很久,饼块变成一团麵糊,他才咽下去。
  吃了三小块,他就不吃了。不是饱了,是捨不得吃。这一块饼要管到晚上,现在吃多了,下午就没得吃了。他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油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盖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矿粉。手掌上全是茧,硬的、软的、圆的、长的,一层叠一层,像乾裂的河床。虎口处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昨天挖石头时震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清,不红,黄黄的,像脓水。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带一点铁锈味。
  门外有人敲门。
  “阿崖,起来没有?”
  石狗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真的从地底下,而是石狗的嗓子本来就那样——小时候在矿道里吸了太多石粉,声带坏了,说话像含著一口痰。
  陆崖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床沿上,脚垂在地上,脚趾头碰到地上的碎石渣,凉得缩了一下。他弯下腰找鞋。鞋在床底下,两只不一样,左脚那只底子快磨穿了,右脚那只鞋面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把脚塞进去,踩了两下,站起来。
  屋里很暗。唯一的窗子开在墙上,拳头大,窗外是巷道的墙壁。烬土镇的房子都是挖出来的,不是在平地上盖的,是在岩壁上凿出一个洞,安上门就算一间屋。陆崖这间屋只有三步长、两步宽,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墙角堆著镐头、矿灯、背篓、绳子,一股汗臭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是木头的,但不是真的木头——烬土镇没有树,所谓的木头是从废弃矿道里拆出来的旧支撑柱,泡过防腐药水,黑乎乎的,又沉又硬。门轴是铁的,生锈了,每开一次就吱呀一声,像老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