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毛来了
  去年一月,拜上帝教在西广桂平发动了起义,大清朝廷派出了重兵围剿,但却在永安县让教匪突围了,全州蓑衣渡之战后,今年四月教匪突入零陵,而后相继攻占了道州、永明、江华和郴州等地。据流民、商贩和官府传来的消息,教匪所到之处强制推行拜上帝教,禁止传统节日和儒家经典,焚毁破坏寺庙道观和祠堂,不准百姓信道信佛拜祖宗,只准信他们的拜上帝教和拜天父上帝,並且把民间的寺庙、道观、祠堂等视为“妖庙”进行破坏,捣毁神像和祖宗牌位、焚烧庙宇,扬言这样做就是反清;废除私有財產,实行一切財產充公的“圣库制度”;对清廷官员、乡绅及反抗的民眾大肆杀戮;为了扩大队伍还到处煽动和抓人入教;为了筹措军需,四处“打粮”,所到之处弄得民心惶惶,百姓恐惧,社会秩序崩溃。因为拜上帝教教眾们都剪了辫子,人人披散著一头过肩长发,因而老百姓们背后呼之为“长毛”。
  子车英一家和云潭县的老百姓们一样,一年多来被这些各种各样的传言弄得人心惶惶。虽然云潭县兰关镇离南边的零陵、郴州还隔得有七八百里路远,但是人们心中总是担心拜上帝教匪军们迟早会打过来。虽然没亲眼见过教匪的所作所为,但传言汹汹,相信並非空穴来风,未知的恐惧將临,人们的心老是悬著,心上心下的总是不安。毕竟对於普罗大眾来说,就算日子清苦,也没有谁愿意放著太平安生的日子不过,去遭受匪乱吧。
  子车英一家住在兰关河边街三总沙窝里码头边的临江的一座小山坡凹里,一栋单开间的两层木架子屋,大门朝南面江而开,坡下十几米山崖下便是兰水河,门前一条小路沿著山坡而转,东头通向伏波岭上伏波庙后门,西头左拐右拐穿过一排排吊脚木楼连著沙窝里码头。
  一刻钟左右,五条渔船在岸上街坊们的惊惶鸡飞狗跳中靠了码头。顾不得抬船上岸了,子车英父子俩和渔夫们把网和鱼篓纷纷扔上岸,然后搬石头把船底砸出一个洞把渔船沉在了码头边的河底。若不砸沉渔船,后面指定会被拜上帝教匪军搜颳走,他们依水路行军,沿途打粮征夫,徵集船只自然是越多越好。船破了还可以补,要是被教匪军搜颳走了,那以后可是连吃饭的傢伙式都没有了。对於靠水吃水本就贫困的渔民来说,船是万万不能丟的,船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衣食父母,船就是一家老小生活的来源。为了保住一家的生计,眼见传闻中的拜上帝教匪军来袭,时间紧急,无法藏匿船只的情况之下,渔夫们毫不犹豫的砸沉了自己心爱的渔船。
  沉好船之后,大傢伙背起渔网和鱼篓,撒丫子就往各自家里跑去。
  子车英父子俩健步如飞,喘息之间就跑到了自家木屋前。进门之后,砰的一声关上木门,拴好门栓,子车英又拿起门后墙角落的一根笨重乌木顶在了门背后。
  “武伢子快喊你娘下来,咱们去后院水缸下的地洞里躲躲,快去!”
  “好咧,爹。”
  子车武应了一声,扔下鱼网咚咚的踩著木楼梯跑上楼去。他娘一般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楼上纺纱织布,家里有一架木架子纺车,还是他娘当年陪嫁过来的。娘从小就会织布,嫁过来后,为了贴补家用,她接了五总一家麻布作坊的活,取了麻料回来在家纺织,织成布之后送回麻布作坊换取工钱。
  “娘!娘!”
  二楼后窗前,三十一岁的段木兰当户而织。嘰嘰復嘰嘰的纺织机杼声被子车武的喊叫声打断了,她回头一看,见是儿子回来了。满眼疼爱的笑问道:
  “崽呀,今天何解回来的这么早,你爹呢,回来了么,今天鱼打得多不?”(何解,音hegai,兰水一带的方言,就是咋、怎么、为何、为什么……的意思)
  “娘,爹回来了他在下面收东西,今天鱼打得不多,长毛来了,鱼没打完我们就赶紧回来了。娘你赶紧下楼,爹说去后院地洞里躲一躲。”
  “啊!长毛来了,那快些,崽耶我们赶快下楼!”听儿子说长毛来了,段木兰心中一惊,也顾不得收拾纺机了,匆忙关了窗户,隨著儿子咚咚咚的下楼。
  子车英一家三口刚刚在后院靠山坡的水缸下的地洞藏好,长毛们的船队此时才刚刚从大河湘水转入小河兰水,他们大声吶喊般齐声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