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长亭
  奸的坏的恶的毒的狠的都有路走,唯有蠢的,只有一条死路。
  “刘兄,我从老家渡海而来,我站在船头时想,我为什么要来考这个举人,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封妻荫子,还是为了像你说的那样,中了举人便有人献土赠银吗?”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我来考举人,是因为我在琼山看见了一些事,我看见地方的百姓被官吏盘剥,活不下去了便反,我看见卫所的兵丁领不到粮餉,到处去寻活路,边防无人守卫。
  我看见县衙的胥吏把持诉讼,谁给银子谁贏,我看见乡绅兼併土地,失地的农民成了流民,流民成了盗贼。
  我见了,不能装作没看见,我读了三十多年的圣贤书,不是单为了中举人,更是为了像圣贤一样为民做事,把这些我看见的错事,一件一件地改过来。”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从刘崢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如果这个位置,要用民血去买,那这个位置,不坐也罢。
  如果这个朝廷,已经容不下一个不送银子的举人那这个朝廷,也肯定容不下一个想做事的人。
  容不下,我便回琼山教书,教出来的学生,总有一个人能站在那个位置上,一个人不行,便两个人。两个人不行,便一代人。
  將来总有一代人,不用送银子,也能中举。”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巷子深处小贩的叫卖声,拖得很长,颤颤巍巍的,可以听出有苦痛有疲惫有挣扎,但更有想活著。
  刘崢站在原地,脸上的铁青褪去了,褪成一种说不出的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青衫。料子是湖州丝绸,虽不是顶好的,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三两二钱。
  他忽然觉得这件衣裳很重,但这件衣服实在华美,是他穿过最好的,他不想穿回那破烂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