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朦胧的光
2025年的秋夜,上海陆家嘴的江风已透着入骨的凉意。
王卫东蜷缩在公园长椅上,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灰布衣服,在远处东方明珠塔流转的霓虹映照下,显得孱弱而突兀。他呆呆仰望着那座细长高塔——特别是中段那颗硕大晶莹的发光球体,瞳孔里倒映着不属于他人生的璀璨。
没有火把,没有煤油灯,甚至看不见一根蜡烛。
那光却亮得铺天盖地,冷冽又霸道,刺得他眼睛发涩。
“六十五年……”
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散进风里。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这张椅子上,遇见过那个裹着破旧衣服的流浪汉。对方用看疯子的眼神睨着他,扯着沙哑的嗓子说:“都2025年了,连东方明珠都不知道?老弟,你睡糊涂了吧。”
2025年。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他颅骨深处。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地记得——
记忆倒流,滚烫而血腥。
1960年8月17日凌晨,上海虹口区。
黑市刚散,巷子里还弥漫着地下交易的紧张与尘土味。王卫东缩着脖子疾走,肩上背着刚换来的9斤棒子面——这是用姥姥传下来的最后一只银手镯换的,家里再也找不出半点值钱东西。
弟弟妹妹已经饿了两整天。小妹昨天蜷在床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扯着他袖子小声呜咽:“哥,我肚里像有只手在抓,一直抓……”
那声音至今还缠在他耳膜上,细细的,绞得他心里发慌。
他加快脚步,补丁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的脚踝,十九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只有十四五——常年吃不饱,个子卡在一米六九再也蹿不动,体重不到百斤,皮肤黝黑,头发像枯草。
刚拐出巷口,两道黑影便堵了上来。
王卫东心里一紧,双臂死死抱住胸前的布袋,声音发颤:“两位大哥,行行好,这是救命的粮,我弟妹……”
话音未落,棍子已带着风声砸下来。
他最后的念头是:完了,爹娘、弟妹……都要饿死了。
温热的血从头顶涌出,淌过眉骨、脸颊,最后滴在胸前——正落在爷爷临死前塞给他的那枚银镶玉吊坠上。粗糙的手粗暴地拽扯布袋,系绳崩断的瞬间,吊坠被扯落,掉进他洇湿的衣领里,沾满黏稠的血。
两个黑影抢过布袋,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深巷。
意识被黑暗吞噬前,他恍惚瞥见衣襟里那枚坠子……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朦胧的光。
再往前一点,是那个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空间。
王卫东醒来时,头顶的剧痛消失了。他躺在一片空茫的灰白之中,脚下是实的,却看不见任何地面纹路;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均匀的、雾霭般的光弥漫每个角落。不冷,也不热,温度恰如深秋某个无风的午后。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也不是阴曹。
“不能死……爹娘还在等,弟妹还在等……”
他猛地爬起来,朝一个方向狂奔,却“砰”地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反复尝试几次后,他终于颓然坐下,强迫自己冷静。
这地方大约五十步见方,像个巨大的灰白盒子。他仔细摸索每一寸“墙壁”,触手平滑,微温,似玉非玉的手感。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身后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两道“门”——一道漾着淡蓝色的微光,另一道则泛着暖黄色。没有框,没有锁,只有光凝聚成门的形状。
为了离开,为了回到那个破旧却牵挂的家里,王卫东咬了咬牙,选择了左边那扇黄色的光门。
要么天堂,要么地狱,要么……让我回去。
跨进去的瞬间,彩光如潮水将他淹没。
再睁眼,便是这片陌生的小树林,这条铺着整齐青石板、立着发光柱子的路,这把光滑得连木纹都摸不到的长椅……
回到2025年秋夜的长椅。
王卫东抱紧双臂,可凉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远处那些高楼,窗户密如蜂巢,每一扇都亮着稳定得不真实的光;更有几栋大厦,整面墙竟都在流动变幻图案——绚丽的色彩拼接成他看不懂的文字与画面。
那得费多少电?多少煤油?多少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