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界之间
他没敢说香蕉苹果的事——太离奇,解释不清。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背过身去,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眼睛。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熬糊糊,切了昨天挖的野菜掺进杂面里,烙成饼子。
一家七口围在桌前,捧着热腾腾的碗。两个妹妹小口小口啜着糊糊,眼睛却一直盯着锅里——那里还有。真的还有。
这是两天来的第一顿正经饭。
王卫东看着弟妹们终于不再因饥饿而蜷缩的姿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胀满,又沉甸甸地坠下去。
饭后,他找了个借口出门,直奔村外那片僻静的玉米地。秋日的秸秆已经枯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意念凝聚。
白光。
空间依旧。两扇门也依旧。
这意味着——他可以再来。可以一直来。
黄光门后,依然是2025年上海那个商场拐角,广告牌背面。天色依旧是凌晨四五点,清冷寂静,与他昨日离开时几乎毫无二致。
王卫东愣了好一会儿。
他在1960年明明已经过了一整夜,怎么这里的时间……像是凝固了?
难道两个世界的时间并不相通?他在哪边,另一边就静止?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麻,但转瞬就被更迫切的现实冲散——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食物,是活下去的资本。
他这次没有急着冲进市场,目光却被入口侧方一块立着的牌子吸引:
“招聘搬运工,日结。150-300
王卫东僵在原地,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三百元。
在他的1960年,一个工厂里最顶尖的八级工,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元,那是人人羡慕的“八级工”。而这里……一天,就能挣三个多月的钱?
他喉咙发干,走上前。招聘桌后坐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刷着一个会发光的薄板子。
“同志,”王卫东开口,声音有些紧,“搬东西……我力气够。”
男人抬头扫了他一眼——瘦,眼神里有股狠劲儿。就是看他一身穿着,又是补丁,又是 60 年代的服装。(还以为他是刚从那个剧组跑完龙套。)老板说,你这小身板能搬得动吗?王卫东和老板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我可以的,你让我试试,我可以的。与此同时,正好一辆 4 米 2 的厢货载着一车货到了。老板见王卫东小小年纪,看的又可怜,于是让他去卸这车货,计件,一件 5 毛,总共 500 来件货。不要磕了碰了,不要把货摔了,卸完货结工资。
活儿并不复杂,就是把成箱的蔬菜水果从货车上搬进指定摊位,码放整齐。但箱子的重量、搬运的节奏,都和他在农村扛麻袋、挑扁担完全不同。箱子滑手,冷藏过的箱子表面凝着水珠,冰凉刺骨。
他咬着牙,一趟接一趟。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肌肉酸胀发烫。差不多过了两个多小时。王卫东把货全部搬到了指定的地点。老板点出两张钞票递给他:然后说,本来是 250 块钱,你搬的时间太长了,两个多小时。正常来说,这点货也就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卸完。耽误时间,所以扣你 50。你这小身板得多吃点饭呀,太瘦了,要不根本干不了这行。
王卫东接过。
两张深红色的百元钞票。纸张挺括,边缘锋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钱币——如此鲜艳,如此崭新,像刚刚从梦中印出来的一样。
他把钞票举到眼前,借着市场门口的白炽灯光,仔细辨认。百元钞正面是只有在画报上见过的领袖肖像,背面是一座宏伟的宫殿。下方有一行清晰的小字:
“2015年版。2025年印制。”
2025年。
他捏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站在两个时代的缝隙里,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