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破晓
上午八点,市民兵指挥部直接下发了紧急战备通知。通知很短,措辞强硬,每个字都像命令,不容置疑——全市数十万基干民兵暂停一切休假,全员原地集结,随时待命。通知发到每一个区、每一个街道、每一个工厂、每一所学校,接到通知的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发白,有的发青,有的木然,有的嘴角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
这不是常例行的整训点名。那些卡车不像是去拉练的,倒像是去打仗的。车上蒙着帆布,帆布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各区武装部、民兵连、街道民兵小队全线开动,卡车轰鸣着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街上行人远远地躲开,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看,不敢靠近,不敢问,更不敢议论,互相递一个眼色,又飞快地移开。
最致命的动作,是他们公开启封了军械库。一箱箱枪支弹药从库房里搬出来,整箱整箱地分发到民兵手里。有人在街边接过枪,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旁边的人帮他托了一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有人拿到枪以后蹲在墙根底下擦枪管,擦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是在保养还是在掩饰手的颤抖。有人在街边站着,端着枪,表情僵硬,目光发直,像一排被线牵着的木偶。
这个疯狂的举动让整座城市的市民感到不安、害怕、恐惧。弄堂里的老人们关紧了门窗,白天也把窗帘拉上。孩子们被大人叮嘱“不许出门”,趴在窗口往外看,看见街上穿军装的人多了,来回走,不喊不叫,但就是让人害怕。买菜回来的妇女在巷口站住了,探头张望,不敢往前走,等了半天,咬咬牙低着头快步跑回了家。
王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步子又急又碎。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内勤干事小周,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哆嗦着。他的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边角被他攥得发皱,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声音带着颤抖,每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狱长,情况不对了。市里已经定下口径,否认中央决策,准备通电全国,还要拉起武装固守上海,随时准备对抗中央。”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通知已经发到各基层单位了。”
王卫东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合上,放在桌上,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疾不徐地向后靠了靠。“知道了。”
小周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看着王卫东沉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王卫东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他知道,这只是他们最后的挣扎,苟延残喘罢了。这些人盘踞上海这么多年,手里有权,有人,有枪,有根基,如今大势已去,他们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他们想赌一把,赌中央不敢动上海,赌手里那几十万民兵能当护身符,赌这场仗打不起来。可他们赌错了。
王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快要塌下来的棉被。但他的目光穿透了那片灰,看见了云层后面隐隐透出来的光。不是亮,是那种天亮之前的灰白,淡淡的,若隐若现,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它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