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新家
“东子……咱们以后住这?”她的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王卫东从车上下来,把铁门推开,回头笑着说:“那不然呢?不住这里住哪里?”
母亲使劲咽了口唾沫,迈步往里走,走得极慢,像怕踩碎了什么。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摸摸桂花树的树干,蹲下来看看花坛里的茶花,用手指拨了拨泥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花养得真好”。她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走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这搁以前,这得什么样的人物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父亲背着手跟在后头,不说话,从一楼走上二楼,从二楼走上三楼,摸摸楼梯扶手,推开房间门,打开柜子门又关上,再打开,反复好几次,最后从楼上下来走到王卫东跟前,也没多话,就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房子好”。
弟弟已经窜到三楼了,推开窗户,半个身子差点探出去,被母亲从楼下吼了一嗓子,缩回来冲着楼下喊:“哥,这能看到好远,能看到黄浦江!”妹妹跟在后面一间一间屋子推开看,推一扇门“哇”一声,推一扇门又“哇”一声。静萱最忙,在楼梯上跑上跑下,下了决心要做一件大事——从二楼楼梯扶手上坐着往下滑。她刚坐到楼梯扶手上,还没开始滑,就被母亲一把薅住,在屁股上拍了两下,“多高啊摔了咋办”。静萱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几秒后又笑了,扭身跑了继续爬楼梯,跟只小猴子似的,根本闲不住。母亲站在原地喊了几嗓子没喊住,无奈地笑着,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一家人安顿下来后,王卫东挑了个好天气,带着陈文琪和两个孩子去了疗养驻地。静萱穿了一件碎花新裙子,神气得不行。书恒还小,裹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着,在梦里吧唧嘴。
车子停在楼前,王卫东熄了火,扭头看了陈文琪一眼。她的手攥着裙角,攥得指节泛白,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扇门。
静萱从儿童座椅里探出脑袋,歪着头问妈妈我们来看谁呀,陈文琪低头看着小静萱,语气柔和地说道。咱们今天去看你外公。
王卫东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扶陈文琪下来,又把静萱抱出来,陈文琪站在车门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像要把十几年的思念和期盼一起吸进肺里。她迈步往前走去。
门开了。陈书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腰板挺得笔直。手扶着门框,手指微微发颤。
陈文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老的、瘦削的、满是皱纹的脸。在她记忆里,父亲应该是满头黑发、目光炯炯、走路带风的,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背微微佝偻的老人。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她扑上去,一把抱住父亲,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抖着,泪水洇湿了他肩头的衣裳。
陈书记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用手一遍一遍拍着女儿的后背,像拍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她一样。王卫东站在几步之外,
静萱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又看了看流泪的妈妈,歪着脑袋思考了半天,忽然走上前去,伸出小手拉了拉那个陌生老人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外公好。”
陈书记弯下腰,慢慢把静萱抱起来,动作很慢,像弯一根被风刮了很多年的老竹子,怕自己太用力会弄疼这个小小的外孙女。他站直了,把静萱搂在怀里。静萱低头看到了他胸前口袋里别着的一支钢笔,伸手去够。陈书记把钢笔拔下来递给她,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用那只小小的手摸了摸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和扎手的胡茬。
“外公的脸好扎。”
陈书记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等外公刮了胡子就不扎了。”
王卫东轻轻地把书还,递在陈书记的怀里。陈书记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碰到,缩回来,又伸出去,轻轻摸了摸那双攥着拳头的小手。
“小书恒,外公的小书恒……”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陈文琪站在旁边,用手背擦着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她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低头看自己的儿子和女儿,那些失去的时光不会再回来了,但从今天起往后的日子是他们的。
王卫东轻轻退后一步,转身走到门边,把门带上了。他把更多的空间和时间留给了这对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