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万葬坑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他需要力量，需要一具可以帮他走出这片死地的尸傀。

《九幽葬仙录》中记载，御尸之道的第一步——识尸。修炼者可以感知尸体中残留的尸元，判断其品质、属性，甚至能隐约窥见这具尸骨在炼化为尸傀后的成长潜力。

沈无渊闭上眼，以刚刚凝聚的那一丝神魂之力去感知万葬坑地下的尸骨。

这片土地下埋着万年古战场的遗迹，尸骨何止数万？但绝大多数尸骨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腐朽，尸元消散，只剩下一具具空壳。

他的神魂之力如蛛网般蔓延，一寸一寸地搜索着地下的尸骨。

忽然——他的神魂触碰到了什么。

那是在地下极深处，一具被地脉煞气包裹了万年的尸骨。它没有腐朽，反而在地脉的温养下，保留了生前的部分特性。

沈无渊的神魂探入那具尸骨，下一刻，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煞气反涌上来，裹挟着零碎的记忆碎片——

万年之前，正魔大战。一个青年修士立于万军之中，周身紫黑色的毒雾翻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修士倒地。他是正道联军中的异类，修炼毒功，人人畏之如虎，却战力惊人，一人可敌一宗。

那一战，他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魔道三大元婴的围攻，为联军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但他的毒功太过霸道，战后毒气入骨，无药可医。他不愿拖累同门，独自走入战场中央，盘膝坐下，任由毒气吞噬自己的生机。

临终前，他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喃喃自语：“若有来世……再不修这害人害己的毒功……”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万年之后，他的尸骨被地脉煞气温养，非但没有腐朽，反而与地下的毒脉融为一体，毒性更胜生前。

沈无渊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道暗紫色的光芒。

筑基初期。

这具尸骨生前的修为，大约在筑基初期。但它的资质极高——能在万年之后依然保留尸元不散，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而且它自带毒属性，毒性之烈，足以让金丹修士忌惮。

沈无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这样的尸骨，可遇不可求。

他按照《九幽葬仙录》中的法门，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地面上。精血渗入泥土，一路向下，落在那具万年前的尸骨上。

然后，他双手结印，将神魂之力化作一根无形的丝线，穿过层层泥土，探入尸骨之中。

下一刻——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煞气从地底爆发出来！

紫黑色的毒雾混着暗红色的煞气，如火山喷发般从地面裂缝中涌出，将沈无渊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皮肤在毒雾的侵蚀下泛起紫黑色的纹路，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的双手始终保持着结印的姿态。

“九幽之下……万灵沉寂……”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念诵着炼尸口诀。每念一个字，他的神魂之力便凝实一分，那探入尸骨体内的丝线也粗壮一分。

地面开始龟裂，无数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万葬坑上的枯木林在毒雾的侵蚀下瞬间枯萎，化作一滩黑水。

沈无渊的七窍开始渗血，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那具埋藏了万年的尸骨，动了。

地面炸开，一道紫黑色的身影从地底冲天而起，带起漫天的泥土和碎石。

当它落地的瞬间，整片万葬坑都安静了。

那是一具通体呈紫黑色的尸骸，骨骼修长，隐约可以看出生前是个身材颀长的青年。它的骨骼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那是毒功深入骨髓后留下的印记。它的眼眶中没有燃烧的灵魂之火——那只是一具尸骸，一具被炼化后与沈无渊神魂相连的尸傀。

但它站在那里，姿态笔直，周身紫黑色的毒雾如活物般翻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沈无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但他笑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具尸傀之间，存在着一条无形的纽带。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灵智，只需一个念头，它便会执行他的意志。

更奇妙的是——在炼化的瞬间，《九幽葬仙录》的功法自动在他体内运转了一圈，将他的修为推升到了炼气二层。而与此同时，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通过那道纽带反馈到尸傀身上，让它身上的毒雾更加浓郁了几分。

宿主与尸傀，同修同进。

这是《九幽葬仙录》的核心奥义——御尸者不以自身战力见长，但每炼化一具尸傀，都能获得反哺；而御尸者每突破一个境界，其麾下的尸傀也会随之进化。

尸傀的成长，取决于三个因素：生前的资质、炼化时的契合度、以及御尸者的境界。这具万年毒尸，生前的资质无疑是顶尖的，炼化时的契合度也极高。而随着沈无渊日后境界的提升，它也将一次次蜕变，进化到远超生前的层次。

“从今天起，你叫萧毒。”

沈无渊看着这具紫黑色的尸傀，缓缓说道。

萧毒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它只是一具尸傀——没有灵智，没有情感，只有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和被炼化后绝对服从的忠诚。

沈无渊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萧毒身边，伸手按在它的肩骨上。

冰凉刺骨。

但他能感觉到，在那冰冷的骨骼深处，有某种力量在沉睡。那是这具尸骨万年积累的底蕴，是它生前毒功的残留，是地脉煞气万年的温养。这些力量，将会在他日后境界突破时，被《九幽葬仙录》逐步唤醒、激发、升华。

“现在的我，还不能太高调。”

沈无渊抬起头，望向太虚派的方向。远处山巅灯火通明，那是杂役院和外门弟子的聚居区域。两天前，他从那里被扔出来，像一条死狗。

刘川。刘峰。周明阳。还有周明阳背后那位渡劫期的太上长老。

一条漫长而曲折的复仇之路在他面前展开。以他现在的实力，连刘川都打不过，更不用说后面那些庞然大物了。但他有萧毒——筑基初期的尸傀，加上万毒之体，暗中偷袭的话，杀一个刘川绰绰有余。

但他不能这么做。

杀了刘川，刘峰必然会追查。刘峰背后是周明阳，周明阳背后是太上长老一脉。以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任何一股势力。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回到宗门，以杂役弟子的身份低调发育。

太虚派虽然衰落了，但宗门的规矩还在。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正常”，没有人会关注一个杂役弟子的死活。而宗门地下的煞气资源、藏经阁中的功法典籍，都是他需要的。

“萧毒，你先留在这里，借助地脉煞气继续温养自身，修炼《九幽炼尸诀》。等我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召唤你。”

沈无渊心念一动，萧毒便纵身跃入那个从地底炸开的深坑。泥土自动合拢，将它重新埋葬在地底。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神魂纽带依然牢固，萧毒在地下的每一个“呼吸”——如果尸傀也有呼吸的话——他都能感知到。

而随着萧毒开始运转《九幽炼尸诀》，一缕缕精纯的煞气通过那道纽带缓缓反馈到沈无渊体内，让他的修为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着。

尸傀修炼，反哺宿主。

这是《九幽葬仙录》的另一重奥妙。

沈无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煞气淬体之后，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虽然修为只有炼气二层，但至少能走能跑，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两只被野狗咬断后又重新长出来的手指——新生的皮肤白嫩如婴儿，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用袖子遮住手指，转身朝太虚派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万葬坑上数百具尸体微微颤动，仿佛在送别。

而那个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山门的道路上。

他需要回去。

回到那个将他抛弃的地方，像一个死人一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