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若非如此,哀家恐怕……”
空气骤然变冷。
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从御座方向炸开,像寒冬深夜陡然推开的窗,裹着冰碴的风席卷过每个人的后颈。
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
“王承恩。”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伏在地上的老太监浑身一颤。
“奴婢在。”
“把人提来。”
那声音里淬着铁锈与血腥气,“现在。”
王承恩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的。
不到半炷香时间,几名甲胄森严的侍卫拖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内侍进了殿。
那人脸上糊满涕泪,魁梧的身躯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
求饶声在殿内回荡,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蜷缩的身影上,胸腔里的火猛地窜高。
** 临终时的话语还在耳边,嘱托他要看顾好长嫂。
登基那日,也是她倾尽所有扶持自己。
一个阉奴,竟敢趁着夜色摸进皇嫂的寝处。
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靴底敲击地面,停在那个不断磕头的人跟前。
哀求声钻进耳朵,他只当没听见,抬腿便踹。
那一脚带着从史册里承袭来的蛮力,又裹着此刻烧心的怒意,结实落在对方胸口。
人影倒飞出去,撞上远处的柱子才软软滑落,嘴里汩汩涌出带泡的血,眼见是不行了。
他不再看那将死的废物,侧过脸对身旁的人吩咐:“去查,谁把这东西弄进宫的。
查出来,处死。”
王承恩立刻弯下腰,应了声“是”
。
朱由检转向另一边。
张嫣站在那里,脸上褪尽了血色。”皇嫂可受了惊?”
他问。
“没……没有。”
张嫣像是被这句话惊醒,慌忙摇头。
“朕瞧您气色不佳,不如先回后殿歇着。
余下的事,朕来处置。”
张嫣点点头,由宫女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前殿。
踏出宫门,夜风扑面。
朱由检望着深不见底的宫道,声音轻得像自语:“这宫里,是得好好扫一扫了。”
***
窗纸刚透出一点青灰色,宫女便捧着朝服进来。
更衣时,朱由检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
这早朝的时辰实在磨人,天色未明就得离开床榻。
但他没打算改。
此刻若松懈半分,煤山那棵 ** 子树,恐怕就是自己最后的去处。
午门外,黑影幢幢,已聚满了等候的朝臣。
呜——呜——
低沉的号角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人影开始移动,沉默地穿过门洞。
入朝不许交谈,只有礼部的官员像影子般立在两侧,监察着所有人的举止。
乾清宫内,文武按序站定。
啪!啪!啪!
三记鞭响,清脆地炸在凝固的空气里。
明黄色的袍角掠过御阶,朱由检在王承恩与曹化淳的随侍下坐上龙椅。
百官在首辅的引领下躬身,声音汇成一片:“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圣安。”
“都起来吧。”
朱由检的目光从御座上垂下,扫过下面一张张低垂的脸。
王承恩上前一步,拉长调子:“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殿内静了片刻,无人出列。
朱由检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既然诸位卿家无事,朕倒有一件事要说。”
茶盏边缘触到唇边,温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御座上的声音落进寂静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昨日,锦衣卫已进了魏忠贤的宅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身影,“今日,便与诸卿一同瞧瞧,那位九千岁的库房里,究竟存着些什么。”
殿中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抽气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像风吹过枯草。
他没有理会那些声响,只抬高了嗓音:“李若琏。”
殿门外的阴影里应声转出一人,甲胄的金属边缘刮过门槛,发出短促的锐响。
那人单膝触地,抱拳时护腕相撞。”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恭听圣谕。”
“起来回话。”
御座上的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案面,“差事办得如何了?”
李若琏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青皮簿子,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启奏陛下,此次查抄,计有京城宅院九所,京郊上等田亩一万八千,现银二百三十万两,赤金三十万两,各色珠宝玉器装满三十口樟木箱,另有前朝字画、古玩器物一千余件。”
御座上的人沉默了。
指节抵在案沿,渐渐泛出青白色。
他料到那阉人不会干净,却未料到竟能堆出这样一座山。
朝廷一整年的税赋,刨去各处开销,库房里往往剩不下什么,遇上河道决堤或是边关告急,甚至要动用自己的私藏。
而那个人,不过几年光景,敛来的竟比国库一整年的进项还要厚重。
殿中那些穿着绯袍的身影仿佛被冻住了,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突然一声闷响,是掌心重重拍在硬木上的声音。”李若琏!”
声音里淬着冰,“东西现在何处?”
跪着的人肩背一紧,立刻答道:“回陛下,所有物件正押往宫城,已在路上。”
“全部抬到这里来。”
他抬起手,指向脚下金砖铺就的地面,“就在这乾清宫,朕要亲眼看看,那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臣遵旨。”
甲胄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殿内重新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空气沉得压人胸口,仿佛暴雨前浓云堆积的时刻。
御座上的身影向后靠去,眼帘垂下,无人知晓那闭起的双眼里正掠过怎样的盘算与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