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廊下的风更紧了,刮得人脸颊生疼。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心底却已翻腾起来。
司礼监掌印那把椅子如今空着,魏忠贤的血大概还没擦干净。
内廷十二监以司礼监为首,掌印的权柄足以与阁老对坐而谈。
那位置不能久空,可谁坐上去,天子显然还在掂量。
*
东厂衙门的空气是凝住的。
自前任厂公被剐了的消息传来,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惊惶。
番子们交换眼神时都压着呼吸,仿佛刀就悬在所有人的发梢。
所以当那位身着绛红斗牛服的内侍径直穿过庭院,踏入正堂时,值房里的秦永昌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一边系着腰牌的绦带一边疾步赶去,进门便见一个背影立在堂中,正仰头望着梁上那块“朝廷心腹”
的匾额。
“这位公公……”
秦永昌趋近,嗓音压得谨慎,“不知驾临,有何谕示?”
那人转过身。
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眼神却像浸过冰水的刀锋,缓缓刮过秦永昌的全身。
静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堂外树枝被风折断的脆响都清晰可闻。
“曹正淳。”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司礼监秉笔。”
秦永昌的膝盖已经软了三分。
“召集所有人。”
曹正淳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堂外空旷的院落,“此刻。”
人影如受惊的鸦群般从各厢各房涌出,在堂前黑压压跪成一片。
秦永昌跪在最前头,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地面的闷响。
曹正淳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徐徐展开。
“圣谕——”
满院头颅应声低伏。
“即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曹正淳,提督东缉事厂一应事务。”
短暂的死寂后,叩拜声如潮水般腾起:
“卑职参见督主!”
“起来罢。”
曹正淳将黄绫收回袖中,视线掠过每一张低垂的脸。
风卷着沙粒刮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忽然想起离开暖阁前,皇帝最后瞥向那叠奏疏的眼神——那里头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权衡。
清扫宫城。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这差事,恐怕不止是擦掉灰尘那么简单。
堂中诸人齐身站定,垂首屏息。
墙上那幅泛黄的画像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指点中,指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说说看,”
声音又尖又缓,像钝刀刮过瓷面,“这画里供的,是哪位尊神?”
秦永昌挪前半步,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响动。”回督主的话,是 ** 穆。”
“知道为何东厂正堂,偏要悬他的像么?”
那人不等应答,自顾自往下说,语调里渗着蜜似的寒意,“忠字当头。
咱们这些人,生是皇上的耳目,死是皇上的私器。
从今往后——”
话音未落,木案骤然爆裂,碎屑如蛾子般扑向四周。
“——若再有人脚踩两条船,休怪咱家把事做绝。”
“誓死效忠督主!效忠皇上!”
呼喊声撞上高梁,震得烛火乱晃。
秦永昌被点到名字时,后背已透出冷汗。
他躬身趋近,听见头顶落下吩咐:“点齐人手,随咱家进宫。”
马蹄踏过深夜的石板路,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消失在宫门阴影里。
值房内只点了一盏灯。
曹正淳从贴身的暗袋里抽出一卷纸,递过去时纸缘擦过秦永昌的指腹,凉得像蛇蜕。
“按名字拿人。
一个都别漏。”
门扉开合,带进一缕穿堂风。
最先被押进来的妇人鬓发散乱,锦缎袄子上沾着泥印。
她挣动手臂,腕骨在番子铁钳似的指间咯咯作响。”放肆!你们可知我——”
耳光声脆得像折断枯枝。
她踉跄半步,耳中嗡鸣,这才看清灯影里坐着个人。
藕色宫袍,面白无须,正用绢子慢条斯理地揩手指。
“哟,夫人这双眼睛,是瞧不见咱家了?”
尖细的嗓音钻进耳膜。
妇人瞳孔骤缩。”曹……曹正淳?你竟回来了?”
“当年您和九千岁联手,把咱家打发去守孝陵时,可曾算过今日?”
他轻笑,喉头滚出嗬嗬的气音,“时候到了。
送夫人一程吧。”
白绫套上脖颈的瞬间,她喉管里挤出半声呜咽,很快被绞紧的力道掐灭。
脚尖踢蹬地砖,划出几道短促的刮擦声,渐渐止息。
曹正淳蹲下身,端详那张涨紫的脸。
睫毛上还沾着泪,嘴角歪向一侧。
“别急,”
他低声说,像在哄孩子,“您那位老搭档,很快便来陪您。”
起身时膝盖骨发出轻响。”拖走。
扔去乱葬岗,野狗若啃得动,也算积德。”
这场清洗持续到三更天。
尸首装满十七辆板车,车辙在宫道青石上碾出深褐色的湿痕,蜿蜒如蛇,一路滴答到城外乱坟岗。
夜风卷过宫墙,带走最后几缕血腥气。
曹正淳扶着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连续数日的审讯与处置已耗尽他的精力,即便身负武艺,此刻眼底也布满了血丝。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嗓音沙哑:“余下的事,你来收尾。”
秦永昌躬身应下,目送那道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深处。
暖阁里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