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验甲知薄 暗礁浮名
  朱由校依然未置一词,只是转身提起那张步弓,搭弦半拉。弓臂形变极大,弓弦更是如烈日下暴晒过度的废牛筋一般,回弹绵软无力;待他鬆了弦,再去翻看弓臂接合处,那鱼鰾胶早已乾裂起皮,指甲隨意一抠,便簌簌剥落。
  至於那些箭头,更是令人触目惊心。朱由校拈起一枚,迎著窗外透入的微光略一端详,只见铁色灰青发暗,断口处砂眼气泡密集。
  生铁。
  步兵破甲的箭头,本该用熟铁锻打淬火,断面致密光亮才是,可眼前这批物事,分明是拿生铁草草浇铸出来的糊弄货!莫说去射八旗兵的厚实棉甲,便是射眼前这层一分六厚的薄铁皮,都未必穿得透。
  “画图样。”朱由校放下箭头,语气平静得可怕。“甲叶规制厚度三分,实测一分六,做对比图册。弓弦拉力、箭头材质,一併据实载录,数目要確凿无疑!”
  两名佃户当即领命,他们素来做惯了军中文书,画这等对比图样自然驾轻就熟。
  案角处,年仅九岁的朱由检死死盯著那片甲叶,一言不发,稚嫩的面庞上早已全无血色。他方才也凑趣去掐过那片甲叶,指甲陷进去的那一瞬,这孩子甚至以为自己捏的是一张锡皮。
  这就是蒲河將士穿在身上挡刀的铁甲?他们就是披著这等废铜烂铁,去硬抗建州女真的重箭长刀?
  根本无需任何人多言,这薄到能用指甲掐出印痕的甲片本身,便已经將一切诉说得淋漓尽致。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图样已成了大半。朱由校端坐案前,一面审视底稿,一面取过甲叶翻看背面的铭刻。
  按制,明军兵器皆有溯源之法,每片甲叶背面必鐫刻製造衙门、监造官员及天字序列號,只是字跡极细,需贴近了方能看清。朱由校用小刻刀的刀尖轻轻剔去锈垢,將甲叶凑到窗光下微微眯眼辨了两息。
  “工部军器局盔甲厂造”,八个字倒也清晰。
  然而,待看清后头跟著的验收官籤押时,朱由校的手却猛地一僵。
  漫漶的字跡间,赫然是三个字——周应秋。
  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朱由校指尖倏然发凉,几乎是下意识地將甲叶翻扣在案面上,却又在下一瞬若无其事地重新翻转回来。这套动作前后不过一息,快得无人察觉,但他自己心中明镜一般,方才那一剎那,他的心跳分明漏了整整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