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糖与波斯地毯
  冬夜的黄浦江,风冷得像剔骨刀。
  陈锦彪带著闻笑走出了逼仄的地下堂口,站在了公和祥码头的栈桥最高处。
  远处的联合租界霓虹闪烁,和平饭店的留声机隱隱飘来靡靡之音。但在他们脚下,却是另一幅光景。
  江面上停靠著巨大的铁壳货轮,烟囱里喷吐著刺鼻的煤烟。哪怕是深更半夜、寒风刺骨,码头上依然有数不清的光膀子苦力,像蚂蚁一样弯著腰。
  他们扛著两三百斤重的生丝、麻包或是沉甸甸的木箱,喊著沙哑的江北號子,顺著颤巍巍的跳板一步步往下挪。
  “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工会的根。”陈锦彪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菸,抖出一根递给闻笑,自己也叼上一根。
  闻笑接过烟。陈锦彪划著名了火柴,用粗糙的大手拢著火苗递过来。闻笑凑上去点燃,深吸了一口。劣质的菸草直衝肺管子,辣得他皱起眉头。他並不会抽菸。
  “这里的命,比江里的烂泥还贱。”陈锦彪吐出一口浓烟,目光复杂地看著下面,“洋人吃肉,军阀喝血,连张肃林那种卖国求荣的狗汉奸都要来啃干咱们的骨头渣子。咱们这些泥腿子,只能护著这几座码头,靠著给苦力们抽两成水子钱,换口餿饭吃。”
  闻笑弹了弹菸灰,夜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泥里好歹还能长出庄稼,咱们这片地,只长白骨。”
  陈锦彪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你小子,说话总是透著股疯劲儿和通透。不过在这申城,只有疯子和不要命的,才能活得长远。”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栏杆上:“兄弟,你昨晚立了棍,今天又退了张肃林,这公和祥的场子,以后就是你说了算。但你的路,远不止这一个码头。”
  闻笑偏头,看向陈锦彪。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阎罗』,那是咱们工会这几年真正的主心骨。”陈锦彪的声音里带著敬畏。
  他重重地拍了拍闻笑的肩膀:“好好干。阎罗最重用有本事的疯子。只要你跟著他,把这公和祥的地界踩稳了,將来这申城的半壁江山,必有你一把交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