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的窝囊死的憋屈
霓虹包厢里烟雾裹着酒气,闷得人胸口发堵,水晶灯晃眼晃得脑仁突突疼。桌上残羹剩饭堆成山,白酒啤酒瓶东倒西歪躺一地,菜汤混着酒水黏糊糊淌在桌布上,一股子油腻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尹涛缩在沙发边角,腰杆绷得笔直,脸上挂着职业假笑,嘴角都快咧僵了。他就是个底层小销售,二十八岁混得一无所有,没房没车没存款,全靠陪酒跑业务混底薪,今天这局是他磨破嘴皮求来的大客户,姓王,秃顶大肚子,出了名的酒桌难伺候,拿捏着他这个月能不能开单、能不能补上拖欠半个月的房租。
从傍晚六点陪到后半夜,白酒干三杯、啤酒灌五瓶,尹涛胃里早就烧得翻江倒海,脑袋沉得像塞了铅块,眼神都开始重影,可屁股不敢挪窝,半句推辞不敢说。
秃顶王总往沙发里一窝,肥手把玩着高脚杯,酒气喷满脸,眼皮抬得老高:“小尹啊,不是老哥拿捏你,商场规矩你不懂?生意谈不谈得成,全看酒喝得真不真!你脸拉着不情不愿,是觉得我不配跟你喝两杯?”
旁边中间人赶紧打圆场,胳膊肘偷偷怼尹涛腰眼,压低声音急慌慌劝:“老弟赶紧接话!王总这话就是给你台阶呢!多少同行排着队陪他喝都轮不上,别犯轴,干了这杯合同立马签!”
同公司同事也跟着起哄搭茬,一脸讨好附和:“尹哥醒醒酒!格局打开点!不就是一杯酒?喝完奖金到手,不比啥都强?磨磨蹭蹭跟小姑娘害羞似的,多难看!”
另外两个跟着蹭局的老板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摇着扇子阴阳怪气:“现在年轻人真是吃不了苦,跑业务哪有不喝酒的?这点酒量都顶不住,往后还想混商圈?趁早回家种地得了!”
一圈人嘴皮子轮番轰炸,尹涛笑得嘴角抽搐,嗓子干得冒烟,像三伏天晒裂的土坷垃,哑得快发不出声,只能拱着手赔小心:“王总各位哥,我是真见底了!再喝一杯直接就地躺桌底,吐得满场都是多不雅观?合同细则咱慢慢唠,不差这一口酒啊!”
“唠啥唠!酒不到位,半句都不唠!”王总“哐当”把酒杯砸桌上,脸瞬间耷拉下来,酒劲上头嗓门炸得震天响,“我明告诉你小尹,今晚三杯白酒下肚,字我当场签;敢不喝,这合作黄得透透的,往后你微信都别想再发我!”
尹涛心里咯噔一下,凉得彻底。房租催命、爹妈吃药、存款见底,他真耗不起这单黄了。正咬牙硬撑着想摸酒瓶,喉咙干痒烧得难受,趁王总转头跟人吹牛皮的空档,飞快抓过桌边凉白开,寻思猛灌两口润润嗓,缓过来接着死扛喝酒。
谁料他刚仰头咽下半口,王总余光扫见,猛地回头拍桌子吼:“哎卧槽!尹涛你干啥呢?酒局上偷摸喝白水?糊弄鬼呢!瞧不起我这酒还是瞧不起我这人?赶紧撂下!立马满酒赔罪!”
这嗓子又凶又突然,尹涛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半口水直挺挺呛进气管!
“咳!咳咳咳——!”
他瞬间憋成猪肝脸,脖子青筋蹦得老高,双手死死掐脖子,趴在桌边疯狂抽搐着咳,眼泪鼻涕糊满脸,气都喘不上半口,浑身僵得直发抖。
包厢里起先全是哄堂大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尹经理演技绝了!喝飘了搁这装疯卖傻逗乐呢?”
“哎哟这憋气模样演得真像,不去赶庙会耍杂耍可惜材料了!”
“别搁这闹了啊!赶紧起来喝酒,装模作样耽误大伙兴致!”
笑闹没几秒,有人瞅见尹涛脸从通红转青紫、双眼翻白、身子顺着桌沿往下滑,半点动静没了,笑声“唰”地掐断,全场瞬间慌成一锅粥。
“不对不对!人不动了!”
“快摸鼻息!咋没气儿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拍背、掐人中、掏手机,可啥都晚了。
尹涛意识沉进黑暗那一刻,满肚子只剩憋屈窝囊。活一辈子讨好所有人,累得像条狗,末了居然被一口白开水呛死,传出去能被熟人笑话八百年,真是死得荒唐又丢人!
……
“噼里啪啦砰砰砰!”
鞭炮炸响混着村里熊孩子疯跑叫嚷、狗吠鸡鸣,闹得热热闹闹。柴火烟裹着东北过年猪肉炖粉条的香、旧棉被晒过太阳的暖味,一股脑钻鼻腔。
尹涛慢悠悠掀眼皮,浑身骨头缝都淌着懒劲儿,动根手指头都嫌费力气。入目是黑乎乎带裂纹的土房顶,老旧吊扇吱呀转圈,落下细碎灰尘,身下硬邦邦土炕硌得慌,盖着床洗得起球、边角磨破的旧棉被。
扭头一瞅墙,泛黄土墙贴着胖娃娃抱鲤鱼老年画,卷着毛边;旁边挂1990年红皮挂历,大年三十那圈用红笔描得通红,清清楚楚刺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