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南京·软禁中的白清萍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她不敢提杨汉庭。杨汉庭已经“死”了两次——一年前死了一次,那是假的;半个月前又死了一次,那也是假的。但保密局的记录上,杨汉庭早在一年前就被枪毙了,已经销了户。她不能提他第二次“死”的事,提了,就等於告诉毛人凤她在撒谎。她只能写家常。
  “清莉妹妹:我在南京,一切安好。南京的冬天比北平暖和一些,但也不太好过。你在台北,要注意身体。台北的冬天也冷,不要著凉。李斌將军已经率领北平的中央军军官回到了南京,听说总裁在奉化招见了他。我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著那张信纸。信纸上都是空话,没有一句真心话。她不想写,但她必须写。写了,白清莉才能知道她还活著。写了,白清莉才能安心。她继续写。
  “我和树琼在信中商量过了,等局势稳定了,我们一起去台北看你。你一个人在那里,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跟树琼说。他离你近,能帮上忙。”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信很短,不到两百字。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台北白清莉的地址。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邮路已经不稳了,但她还是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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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那是她从北平带出来的日记本。北平封城之前,她把过去几年写的日记撕掉了一大半,只留下最后几十页。那些撕掉的,都是真心话。留下来的,都是空话。她翻开笔记本,看著那些空荡荡的白纸,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三十日。
  她写:“南京的冬天很冷。招待所里暖气不好,晚上要盖两床被子。”她写:“今天读报,看到李宗仁又讲话了,说『和平有望』。我不知道什么是和平。”她写:“梧桐树光禿禿的,像老人家的手。北平的老槐树也是这样。”她写不下去了。她想写“我想回北平”,但不敢写。想写“我想见李树琼”,但不敢写。想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写了又能怎样?日记本也会被人翻看,也会成为证据。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那些空话,连她自己都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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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白清萍被开恩许可去食堂吃的饭,因为今天毛人凤到招待所来慰问被软禁在这里的保密局干部们。食堂在招待所的一楼,几张长条桌,铺著白桌布。吃饭的人不多,都是保密局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別人说话。她端著餐盘,在角落里坐下来。虽然毛人凤也在这里吃的饭,但今天的午饭还是米饭、还是一荤一素、一碗汤。唯一的不同是菜不再是凉的,汤是温的,米饭还是很硬,嚼得腮帮子疼。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著窗外。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树,和楼上那棵一样,光禿禿的。
  她想起在北平的时候,保密站的食堂比这里热闹。赵仲春坐在主位上,一边吃饭一边骂人。李黑子蹲在门口抽菸,张胖子在角落打瞌睡。那时候虽然苦,但至少有说有笑。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赵仲春去了台湾,李黑子留在了青岛,张胖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她吃完了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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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白清萍收到一封上海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跡她不认识,打开一看,是刘文斌写的。刘文斌在信里说,他已经接到命令,留在大陆潜伏,不能去台湾了。他说顾小佳已经去了台北,请白清萍帮忙照看她。他还说,如果白清萍有机会去台北,请转告顾小佳,让她不要等他,好好过日子。
  白清萍读完了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刘文斌留下来了。他是特务,是老牌特务,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他留下来,能活吗?共產党会放过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顾小佳一个人在台北,等著一个也许永远回不来的人。她想起白清莉,也是在等,等一个“死人”。她想起自己,也是在等,等李树琼。她们都在等。等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被等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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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白清萍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梧桐树。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洒在光禿禿的树枝上,金灿灿的。她看著那道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南京也保不住了。北平丟了,东北丟了,华北丟了。南京,还能撑多久?那些报纸上的“和平谈判”,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把戏。共產党不会停,解放军不会停,歷史不会停。
  她想起在延安的时候,教官说过:“歷史是向前走的,谁挡在路中间,谁就会被碾碎。”国民党挡在路中间了。她也被卷进车轮下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会被碾碎,还是能在车轮滚过来之前爬出去。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