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火焰。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空白的、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还分不清梦和现实的表情。她抬起左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火焰在她的掌心中跳动著,像是一只温顺的、用火做成的猫,舔舐著她的皮肤,留下温暖的触感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吉田信子的头猛地转向门口。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的黑髮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发梢扫过肩膀上的火焰,火焰顺著髮丝的轨跡蔓延了一瞬然后又缩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橡胶鞋底踩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带著一点黏性的摩擦声。至少两个人,脚步的频率很快,是在跑。
  吉田信子闭上眼睛。
  一种从《金刚忿怒相》的功法深处涌上来的本能,告诉她火焰是她的,她是火焰的,她可以让火焰燃烧,也可以让火焰熄灭,就像控制自己的呼吸一样简单。意念所至,暗红色的火焰从她周身倒卷而回,像是一段被倒放的录像。火焰从她的肩膀退回到手臂,从手臂退回到手腕,从手腕退回到手指,从手指退回到剑身。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话,没有火焰熄灭时应该有的那种嘶嘶声或呼呼声,就是单纯地、无声地、一片一片地消失了。
  病床上的明火也在同一瞬间熄灭,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吸乾了所有热量一样,无声无息地灭了。床单上留下一大片焦黑的痕跡,边缘是灰白色的灰烬,中心是碳化的黑色织物残片,形状像是一朵绽开的、用灰烬画成的花。空气里瀰漫著布料燃烧后的焦糊味,混著消毒水的气味,混著那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吉田信子从床上下来。
  赤脚踩在冰凉的塑胶地板上。她的脚很小,脚背上还贴著心电监护的另一个电极片,连著一根细细的彩色电线,电线拖在地板上,另一头还在机器的接口里插著。她弯下腰,把电极片从身上撕下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撕一张创可贴。电极片离开皮肤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吉田信子直起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窗户。窗户是那种医院的推拉窗,铝合金的窗框,玻璃上贴著防止紫外线照射的淡蓝色薄膜。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膜照进来,把她的脸的侧影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她推开窗户。
  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带著足立区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混杂著汽车尾气和便利店关东煮汤底气味的空气。她的黑髮被风吹起来,病號服的裤管贴著脚踝猎猎作响。她的一条腿跨上窗台,然后是另一条腿,整个人蹲在窗台上,右手握著重剑,左手撑著窗框。暗红色的重剑垂在窗外,剑尖指向地面,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地面是黑色的,只有路灯照出的几块圆形的光斑。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