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证据
江叙白没有回宿舍。
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辆帕萨特总在他脑子里转。参数调好了,悬挂拧紧了,密封圈也换了——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温知许那张调校记录单上的参数,错得太离谱了。13.2的空燃比,26度的点火角,这种数据拿去调一辆五年的老车,发动机迟早要出问题。
但问题是,温知许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不是不懂技术。他是懂一点的。至少比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领导懂一点。这种基础参数,按理说不应该错成这样。
除非——
江叙白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辆银灰色的帕萨特。
车间里已经没人了。灯关了大半,只留着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车位。那辆帕萨特停在他工位旁边,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他推门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他走到帕萨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趴下来,钻进车底。
底盘他之前检查过,悬挂系统的螺丝没拧紧。他当时以为是温知许马虎,但现在再看,发现不对劲——那几颗松掉的螺丝,螺纹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不像是新装上去的,倒像是用了旧件。
他从车底钻出来,打开引擎盖。
手电筒的光照进发动机舱,他一点一点地看。进气歧管、节气门、喷油嘴、氧传感器——每一个部件他都仔细检查。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氧传感器的型号不对。
这辆帕萨特原厂配的是博世的氧传感器,但现在装在上面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杂牌货。序列号被磨掉了一截,剩下的部分模糊不清,一看就是拆车件。
江叙白盯着那个氧传感器,心跳漏了一拍。
劣质配件。
温知许用了劣质配件。
他直起腰,靠在车身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辆事故车是前天送到锐途的。温知许接的活,客户要求尽快修好。按照流程,这种事故车需要更换的配件都要走公司采购,由采购部统一订购原厂件。
但如果温知许用了劣质配件,那就说明——他没有走公司采购。他是自己买的便宜货,然后装上去,差价自己吞了。
这种事在汽修行当里不新鲜。但敢这么干的,都是胆子大的。
温知许胆子大吗?
江叙白想起温知许那张永远温和的脸,想起他说话时总是带着笑的样子。那种人,看着温和,实际上比谁都精。他敢这么干,一定是觉得不会被发现。
但江叙白发现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手电筒,开始拍照。
氧传感器,拍。序列号被磨掉的那一截,拍。安装位置的痕迹,拍。他趴下去,把底盘那几颗松掉的螺丝也拍了——那些螺丝的螺纹磨损程度,明显是旧件。
拍完这些,他又打开副驾驶的门,在手套箱里翻到了那份维修档案。
档案里夹着温知许签字的调校记录单。他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正面拍了,反面也拍了。签字那一栏,“温知许”三个字清清楚楚。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手机相册,找到昨天凌晨拍的那些照片——那辆帕加尼的调校参数,温知许签字的项目单,还有车间监控拍到的、温知许在帕加尼旁边站着的画面。
他把这些照片全部加密,存进云盘。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江叙白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这些证据。
也许是因为师父说过的话。也许是因为这些年吃过的亏。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把这些东西甩出来,苏清颜会是什么表情。
她会信吗?
还是又会说“你除了会嚼舌根还会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车间。
外面的天刚亮,灰蒙蒙的,有雾。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雨后的腥味。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的伤口又裂开了,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血凝在伤口上,黑红黑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他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锐途的办公楼。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是苏清颜的办公室。窗帘拉着,灯没开,她应该还没来。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手上的伤口用碘伏擦了一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找了块新的创可贴贴上,贴得歪歪扭扭的。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那个当年被师父夸“有灵气”的江叙白吗?
这是那个拿了全国调校大赛冠军的江叙白吗?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叙白,今天来不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今天有事,改天。”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氧传感器,磨损的螺丝,温知许的签名。
他睡不着。
躺了半个小时,他坐起来,看了看时间——七点半。
苏清颜一般八点半到公司。
他站起来,把那件沾了机油的外套脱掉,换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
走到锐途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二十。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苏清颜的车开进来。
八点三十五,那辆白色的奔驰驶进停车场。苏清颜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马尾。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往办公楼走。
江叙白从门口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苏清颜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干什么?”
“有事跟你说。”江叙白的声音很平静,“关于那辆帕萨特。”
苏清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车不是修好了吗?又出什么问题了?”
“没问题。”江叙白说,“但有些事,你得知道。”
苏清颜看了他几秒,然后冷笑一声。
“又是来告知许的状吧?”
江叙白没说话。
苏清颜绕过他,继续往办公楼走:“我没空听你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