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站起来
  陈望秋看见他了。他十七八岁,穿著乾净的灰布袍,袖口没有补丁,是新的。他的眉毛紧锁,眉心有一道竖著的纹。
  陈望秋知道那道纹是怎么来的。母亲託孤那天,这孩子跪在病榻前,母亲攥著他的手说:“跟著你舅舅,好好读书。”又说:“你爹死在军籍里,你要护著自己。”母亲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那年他十二岁。那道纹就是那天留下的,十二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眉心先有了皱纹。
  他跟著舅舅读了五年书。舅舅教他认字,教他算学,教他“学贵有问”。舅舅说:读圣贤书不是把圣贤的话背下来,是把圣贤没问完的问题接著往下问。他信了。他信了五年。
  直到昨天。昨天关中学政郑安民派人来找他谈话。陈望秋知道谈了什么。推演世界在他面前是摊开的,你的舅舅离经叛道,关中七家书院就要联名驳斥他了。你是他的外甥,不要被连累。你爹死在军籍里,你是军籍的后人,你要自己看著办。
  陆明远当时没有说话。他走回草堂,把门关上。桌上摊著舅舅前天讲学的笔记,竹简上刻著“接著问”三个字。他看著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吹灭了灯。
  今天他坐在第五排,手里攥著那根准备提问的竹籤。竹籤上写著一个问题,是他昨晚想了很久才写上去的。他的手在发抖。
  陈同甫讲完了洪范篇。他把竹枝搁在案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弟子们说:“有何疑问,儘管问来。”
  有人举手问了关於堤坝的问题。有人问了关于田赋的问题。陈同甫一一作答。他的回答没有引经据典,他引的是自己蹲在河岸上量出来的数据,是自己翻遍了各县田赋档案算出来的数字。他说:“书上没有答案的,就去问当事人。当事人死了,就去问当事人留下的痕跡。”
  陆明远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像要反驳,更像要从座位上把自己拔出来。他的膝盖碰了一下面前的竹简,竹简滑下条案,啪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摊开了。上面的字对著堂顶的漏缝,正是一行“接著问”。他没有低头去捡。
  “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草堂都听见了。窗外的风停了一下,阿蘅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
  陈同甫看著他。他看见陆明远的袖口在抖。他一直注意这个外甥的袖口:这孩子紧张时袖口会抖,以前每次上讲台背诵都要在袍子里攥好一会儿拳头。现在陆明远的袖口抖得厉害。
  “先生,”陆明远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先生方才说书上有谬,当以实测证之;前日又说,圣人之学並非不可质询,当『接著问』。那弟子斗胆问先生一句话,圣人之学,难道不如先生之问。”
  堂內静了一瞬。有人刻字的刻刀停了,墨滴在竹片上。有人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著陆明远的后背。有人低下头不敢看陈同甫的脸。
  屋顶漏雨了。关中春天的雨来得突然,乌云从秦岭方向压过来,雨点砸在草堂顶上,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密。三处漏水从屋顶的裂缝里滴下来,恰好滴在陆明远的肩头。第一滴打在左肩,第二滴打在右肩,第三滴打在头顶正中。水珠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