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五十嵐翔太 上
  那天外面下著小雨,诊室门口有人不停收伞,水珠顺著伞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声响格外清晰。这件事翔太记了很多年,因为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想要一件东西,没有丝毫犹豫。
  后来翔太才知道,鼓是很贵的东西。
  一架最基础的入门架子鼓,就要十几万日元,再算上隔音设备、练习场地、鼓棒和教材,对他这样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父亲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坐在客厅里,看著摊在桌上的家庭帐单,语气严肃地劝他:“打鼓能当饭吃吗?学点有用的,书法、英语,哪一样不比这个强?”
  翔太没顶嘴,只是默默站在走廊里,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最后还是母亲鬆了口。她託了好几个熟人,才淘来一台二手电子鼓,小心翼翼摆在阳台上,又用纸箱和旧棉被围了个简易的隔音棚,怕吵到邻居。从那以后,翔太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钻进那个又闷又小的空间,戴上耳机,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雷打不动。
  夏天的时候,阳台温度能飆到四十度,闷热得像个蒸笼。汗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流,一滴滴砸在鼓皮上,被落下的鼓棒击成细小的水雾。耳机里的节拍器噠噠作响,和自己的心跳缠在一起,快得分不清彼此。
  他就这么日復一日地打鼓,从不停歇。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就结成厚厚的茧,茧磨破了又会长出新的水泡,反反覆覆,手上的茧一层叠一层。噪音难免扰到邻居,时不时有人上门投诉,父亲从一开始的坚决反对,到后来再也不说“打鼓不能当饭吃”,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在阳台忙碌的身影,眼神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別的情绪。
  十二岁那年,翔太拉著几个初中同学,组了人生里第一支乐队。吉他手是小林,贝斯手叫山田,主唱是胖胖的佐藤。他们把排练地点选在学校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用攒了整整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台二手音箱,音质差得要命,声音发劈,低音糊成一团,可在他们心里,那就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乐队名字是翔太取的,叫“雷鸣”。他觉得这个名字够响亮,够有爆发力,就像他打鼓的风格,快、重,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衝劲。
  乐队第一次登台,是在学校的文化祭上,他们翻唱了一首bz的歌。上台前翔太紧张得手心冒汗,差点把鼓棒甩出去。台下观眾寥寥,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前排还有个男生打著哈欠,看得出来没什么兴趣。
  可他们还是完整地演完了整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翔太听见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算响亮,却格外清晰。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就像夏日花火大会里最后绽放的那一束,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亮得晃眼。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个瞬间。
  后来他才慢慢懂得,那样纯粹的快乐,一生都不会有太多次。
  初中毕业那天,“雷鸣”解散了。小林要去读工业高专,山田跟著家人搬去了名古屋,佐藤说要专心备考大学,没精力再玩乐队。四个人在车站前的麦当劳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杯子里的可乐早就凉透了,却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沉闷得让人难受。
  “以后有机会,咱们再一起玩。”佐藤最后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