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性初啼
  在母亲和天赐的不懈努力下,天赐的语数分数逐渐提升,从几分到十几分,再到二十几分……
  终於,在二年级的一次期末考试,当语文试卷上出现一个鲜红的“62”分,数学试卷上出现一个同样珍贵的“61”分时,天赐捏著卷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抬头看向母亲,苏玉梅眼中涌出的泪花和嘴角绽放的笑容,比任何奖状都耀眼。
  暑气渐盛,蝉鸣聒噪。一个闷热的午后,王耀武看到蹲在樟树下专注地看著蚂蚁搬运食物的天赐,觉得这结巴仔傻呆呆的好玩,便想拿他找点乐子,於是上前搂住他脖子:“嘿,结巴仔,跟我们去玩水。”天赐被连推带拽拉到池塘边。眾人纷纷穿著短裤跳入水中。天赐也脱下外裤,穿著破旧裤衩跳下浅水区扑腾。
  王耀武看到笨拙扑腾的天赐,心想,这结巴仔不但话说不好,连游个泳都是一副傻样,真好玩。如果把他推到深水区去,那死命挣扎的样子肯定会更好玩。他偷偷游到苍天赐的背后,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深水区边缘挤。苍天赐自小体弱,从没有独自下池塘玩过,对危险的来临毫不知情。他只是奇怪王耀武为什么总是挤他。忽地,他觉得水中一股大力推来,天赐猝不及防,整个人像块石头般栽向深水区。塘水瞬间没顶,他惊恐扑腾,手脚乱抓,却只搅起更大的水花,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
  有小伙伴发现了天赐的异常,尖叫道:“不好啦,苍天赐掉深水里了。”
  王耀武却发出恶作剧般得逞的怪笑:“哈哈哈,看他那狗刨样,真好玩。”
  千钧一髮之际,在青石板上捶衣的王秀竹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衣服,焦急地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大人。然而,除了水塘中慌乱的孩子们和苍天赐渐渐下沉的身影,四周寂寂。跑到村上去叫大人们吗?那肯定来不及了。怎么办?怎么办?情急之下,她看到田边插著一根长柄竹耙,眼睛一亮,立刻衝过去,手忙脚乱地拔出竹耙,拖到岸边,將耙柄奋力伸向天赐:“天赐,抓住!快抓住耙子!”
  天赐意识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耙柄。秀竹用尽力气拖拽,双脚却在湿滑的泥岸上打滑。眼看她也要被带入水中,恰在此时,几个在水中的孩子也衝上来帮忙。
  终於,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帮助下,天赐的半截身体被拖上了浅滩。他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著浑浊的塘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王秀竹那双蕴满关切的眼睛和那张红扑扑、汗涔涔的美丽脸蛋。
  许多年后,苍天赐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那一刻:池水灌满口鼻的窒息感,王耀武那带著孩童恶作剧般的残忍笑声,以及那只伸向他的竹耙,和竹耙另一端王秀竹掌心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温热。那是绝望的黑暗深渊中,唯一抓住他的光亮。他趴在地上呕吐,不仅吐出了呛入的池水,也仿佛吐出了部分积压的恐惧。一种混合著劫后余生的战慄和对那份善意刻骨铭心的感激,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温暖,可以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足以对抗世间的冰冷。
  他湿透的身体在夏日的暖风中瑟瑟发抖,但那双看向王秀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对善的珍视,对弱的同情,如同一颗被淤泥包裹的莲子,沉入了心湖深处。
  苍天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回家的土路上,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打旋的枯叶。他右手无力地抓著一件沾满泥浆的破旧外套,光著上身,湿透的裤衩紧紧贴著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水珠混同著止不住的眼泪和鼻涕,淌过他苍白冰冷的脸颊。脑海中,王耀武那狰狞的笑脸、池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以及身体不受控制下沉的绝望,与王秀竹那双关切的眼睛交织在一起,让他时而恍惚,时而惊醒。王秀竹带来的短暂暖意,早已被池塘的冰冷和王耀武的狞笑彻底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家门的。灶房里昏暗的光线下,母亲苏玉梅正弓著腰在灶台前忙碌。
  “娘…娘…”天赐的哭声带著濒死般的抽噎,“池…池…王…耀武…推…淹…秀竹…耙子…”
  苏玉梅闻声转头,看到小儿子这副惨状,手中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快步衝过来,蹲下身,手指抚摸著他惨白的小脸和发紫的嘴唇,颤声问道:“天赐!咋弄成这样?谁推你?掉池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