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恶刃悬顶
  王振坤一愣:“二……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刘铁头重复了一遍,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没人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二十年前,他也是二十出头。那时候,他也以为拳头能打遍天下。
  “滚回去告诉他,”刘铁头把核桃攥紧,“庙会那天,我去给他『捧场』。”
  王振坤心中狂喜如同野草疯长,面上却装出极度的惶恐,连连作揖:“铁头哥,您息怒!息怒啊!我就是看不过眼,来给您提个醒儿,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別……”
  “滚!”刘铁头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这个字,像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王振坤如蒙大赦,点头哈腰退出了那间充满压迫的“聚义厅”。刚踏出那扇沉重的大门,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视线,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毒计得逞的、毫不掩饰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苍立峰血肉模糊的下场。
  刘铁头要亲自去庙会“捧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裹挟著冰冷的恐惧,迅速席捲了溪桥村。不是王振坤“好心”通知,而是刘铁头那边毫不掩饰地放出了狠话,指名道姓要在庙会“会会”苍立峰。整个村子瞬间被一股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恐慌所笼罩。村民们关门闭户,窃窃私语时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忧虑。那些曾经热情邀请武术队表演的人家,此刻看到苍家人也远远避开,甚至有人偷偷拉住苍立峰,低声劝他“服个软”、“破財消灾”。谁不知道刘铁头?那是真正的活阎王。他手底下都是些亡命徒,苍立峰再能打,能打得过几十把砍刀?苍家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苍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在压抑的空气中艰难地跳跃,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苍振业佝僂著背,蹲在冰冷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袋,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劣质菸草的烟雾繚绕著他沟壑纵横、愁苦万分的脸。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著他那只微微颤抖、布满老茧的手。
  苏玉梅坐在一只矮凳上,手里拿著一件破旧的褂子缝补,针线却几次扎进手指,鲜红的血珠沁出来,染红了灰白的布面,她却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地望著脚下坑洼不平的泥地,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苍晓花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脸色煞白。苍向阳、苍天赐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背脊挺得笔直。
  苍立峰站在屋子中央,腰杆挺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轮廓。他锐利的眼神扫过家人脸上绝望的阴霾,声音沉稳,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爹,妈,你们別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事背后,肯定是王振坤那老狗在捣鬼。他想借刘铁头这把刀,彻底砍断我们苍家的脊樑。这计,够毒!够狠!可那又怎么样?刀来了,我们就得挺起胸膛迎上去!”
  苍振业猛地抬起头,烟锅在门槛上重重一磕,“哐当”一声,几点火星飞溅出来,声音嘶哑:“迎上去?你拿什么迎?那是刘铁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他手下几十號人,个个都是刀口舔血、心黑手辣的亡命徒。你一个人,赤手空拳,拿什么去跟人家几十把刀拼命?难道要带著这群半大孩子跟你一起去送死吗?听爹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次庙会,咱不去了,把武术队……散了吧!”最后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著无尽的悲凉。
  “立峰,听你爹的!”苏玉梅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扔掉手里的针线,扑过来抓住大儿子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咱惹不起!咱躲!咱认栽!王振坤不就是想看咱家倒霉吗?让他看!让他得意!只要你们兄妹几个能平平安安的……咱家……咱家这些年,受的罪还不够多吗?娘……娘不能再看著你们……”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躲?往哪里躲?”苍立峰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单膝跪在她面前,“爹,妈,我们躲了一辈子,骨头弯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王振坤往死里逼!武术队是什么?是孩子们挺直的脊梁骨,是告诉所有人,苍家的骨头是铁打的!散了它,就是亲手打断孩子们的脊樑!”
  “那些孩子家里穷,被人看不起,好不容易眼里有了光。我散了队,他们怎么办?我去庙会是光明正大表演,他刘铁头再横,敢眾目睽睽之下对一群孩子下死手?就算他敢来阴的——”苍立峰眼神一厉,“我也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爹,妈,你们要相信我,更要相信,苍家的人,不该永远跪著活!”
  苍振业沉默了。他低著头,菸袋锅里的火星已经暗了,他却没再点燃。没人看见他眼角的余光,越过门槛,投向屋外漆黑的夜色。那个方向,是乡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