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行暗途、寒村血痕
  两人閒谈,老者口中所言,皆是田间地头的琐事:今年旱涝不均,收成微薄;官府差役频繁,赋税沉重;北地风寒,冬日难熬,就盼著能平安过冬。无江湖恩怨,无权谋算计,无刀光剑影,只有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公冶乾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底。他行走江湖数十多年,见惯了阴谋诡计、尔虞我诈、杀戮背叛,这般毫无防备、不图回报、纯粹至极的善意,反倒让他这个铁血硬汉,心头阵阵发酸。
  这一夜,茅舍简陋,炕席粗硬,稻草铺就的床铺算不上舒適,却是他北行十七日以来,睡得最安稳、最心安的半宿。没有杀机四伏,没有步步隱忍,没有家国重担压肩,只有农家的安稳与温暖,暂慰风尘。
  次日天未亮,公冶乾悄然起身,不愿惊扰老农安睡。他目光扫过老者身上破旧不堪、难以御寒的衣裳,又看了看屋里一贫如洗的光景,心中惻然不已。身上所带金银,皆是慕容氏復国的公中用度,分毫不可擅动,他便牢牢记下这山坳的方位路径,决意往前赶赴集镇,用自己私蓄多年的一点碎银,购两匹厚实的麻布送来,好歹让老者裁几件新衣,安稳过冬。
  他一路快行,不敢停歇,日头刚过正午,便已抵达一处边境小集镇。镇上商铺零星,多是贩卖杂货、农具、布匹的小店,行人往来皆是北地装扮,毡帽棉袄,面色风霜。公冶乾寻到一家布店,用私蓄碎银换了两匹厚实青麻布,布匹质地紧密,保暖耐用,最是適合寻常农户使用。他揣著这一点难得的暖意,转身原路折返,只想儘快將布匹送到老农手中。
  可刚踏入那道熟悉的山坳,风中的气息便陡然变了。
  不再有柴禾的烟火气,不再有粟米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极冷、极熟悉的血腥气。那是只有常年在生死间打滚、歷经无数廝杀的人,才能一闻便辨出的味道,清冷、刺鼻,带著死亡的寒意。
  公冶乾的心猛地一沉,脚步瞬间加快,几乎是掠向那间茅舍。
  篱笆依旧,茅舍依旧,只是柴门虚掩,无风自动,透著一股死寂的清冷。
  他伸手推开柴门,一步踏入屋內。
  灶膛之火早已冷透,锅里的残粥冰凉结块,屋中暖意散尽,只剩刺骨的寒冷。那个昨夜待他温厚、赠他粥饭、留他安宿的老农,此刻倒在灶台跟前,身体早已僵硬冰冷。颈间一道创口细而齐整,没有挣扎的痕跡,没有痛苦的扭曲,家中钱物分毫未动,柜橱、炕席皆整整齐齐,全无劫掠翻找的跡象。
  一刀毙命,乾净利落。
  ——这正是慕容家北地暗桩,行事灭口的独门手法。
  公冶乾立在原地,如遭冰锥贯心,浑身血液在一瞬之间彻底冻僵。他缓缓蹲下身,强压著胸中翻涌的剧痛,指尖微微颤抖,在炕沿缝隙之中,摸到一点焦黑的炭痕。那不是寻常柴火留下的痕跡,而是慕容家暗线灭口之后,留下的內部辨识记號,用以告知同党,此事已了,踪跡已清,绝不会错。
  剎那间,真相如寒冰刺骨,將他整个人吞没。
  老农不过是好心留他一宿,不过是无意间见过他的行跡,听过他的声息,。负责这一带接应、盯梢的自家暗线,为了保守机密,为了保证行踪绝不暴露,为了所谓的“復国大业万无一失”,便將这个无辜、淳朴、对他有一饭一宿之恩的老人,隨手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