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声响
  二、眼睛里的童年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我以为刻在自己身上的过往,或许本是旁人的故事,只是在我脑海里扎得太深,便被我悄悄认领,成了独属於我的回忆。
  可那个画面,我篤定是亲眼见过、刻进骨血里的。
  那时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一场露天电影,就是全村人的盛大节日。
  消息总是提前一两天传开。於是家家户户开始盘算:谁家亲戚多,得提前去占位置;家里有没有瓜子花生可以炒一锅带上;孩子们更是兴奋得睡不著,掰著手指头数日子。
  我家屋址极好。右手边过一条田坎,就是一块倾斜的大石板。平日里是晒粮晒菜的,可放电影时,便成了天然的观影地——视野开阔,地势高,前后左右的村子都只能匯聚到这里来看。这让我从小就对电影多了几分亲近,仿佛那热闹,是自家院子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
  只是好位置,常被自私的乡人早早占了。有人天不亮就扛著板凳去,拿绳子、背篓圈出一块地;有人拖家带口从几里外赶来,只为挨著银幕近些。我那时还小,挤不过大人,也抢不过別人家的孩子。但我不急,那时哥哥还在,父亲嘱咐他带我去,他便不得不应。
  我记忆里最早的一场电影,是一个顛倒的世界。
  那时我大概三四岁,哥哥被父亲吩咐著背我过田坎。他走得匆匆,脚步算不上稳,脚下一滑,我整个人往后仰去,倒掛在他背上。他慌忙扶住我,没让我摔在田埂的泥水里,我却趁机借著这顛倒的角度,看见了另一个天地——
  火把像星星,一串串的,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又散开去,像银河落到了地上,落在田埂上,落在水田里,落在每个人回家的路上。
  我忘了那晚放的是什么电影,只记得那满地的火把,和倒著看世界的惊奇。
  后来电影散场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父亲又让他背我回去。他沉默地蹲下身,我趴在他僵硬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著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远,像一条游动的火龙,在山间缓缓游走。彼此间没有半句言语。
  他背著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过那些火把,有没有觉得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弟弟很沉。我只记得,他的背很硬,硌得我胸口疼,可我没有说。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后来长大些,我再也不用依仗他带我,便自己跟著人群跑,反倒觉得自在许多。太阳还没落山,家家户户就开始忙活——扛板凳的,背孩子的,提火把的,从各条田埂上匯过来,像溪流奔进池塘。银幕在两根竹竿间撑开,白生生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天彻底黑下来,放映机吱呀吱呀地转起来,一束光射出去,银幕上便有了人影。那一瞬间,全场骤然安静。人们屏住呼吸,看著那个方方正正的光影世界,像看著另一个遥远又鲜活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