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涪陵卫校岁月
  我后来想,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母亲的坟前,连纸都没有,更別说香烛了,只能磕完头,站起来,擦乾眼泪,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学校。没人看见他回头。他只是把自己收起来,收得严严实实,这辈子都没再打开过。
  二、微光-无声的善意
  回到学校,父亲什么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照常做作业,照常考试。可老师和同学们都看得出来,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大家都住一个屋子,谁都看出来了——他更瘦了,脸色更差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快干了的井。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背后悄悄地帮他。
  班主任最先发现的。父亲交上来的作业本,用的纸越来越薄,字越写越小,有时候两面都写满了,连页边空白处都不放过。每两周,学生都要回家去拿粮食,而父亲却在放学后上山挖野菜,在同学们回家时,他上山去挑煤。长大后父亲带我走过一遍那条路,当兵回来的我就空手走了那么一回就累得不行,回家倒头就睡。
  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他手里。
  “拿去用。不够再来拿。”
  没有多余的话。那个年代的老师,不说“你要坚强”“你要加油”这种废话。他们只是默默地给,默默地帮,默默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同学们也在帮他。
  那时候大家都穷,可穷和穷不一样。有些同学家里好歹还能从乡下捎点红薯、玉米面来,父亲什么都没有。於是,打饭的时候,有人会“不小心”多打了一个窝窝头,顺手塞给他;有人会把家里捎来的咸菜分他一半,用作业纸包著,偷偷塞进他课桌里。
  最让父亲记了一辈子的,是食堂的大叔大婶。
  那年月,食堂打饭是个技术活。勺子在你手里,抖不抖,抖多少,全看心情。对一般人,勺子底刮过去,平平的一勺,不多不少。可轮到父亲,那只勺子好像突然就变重了——从桶底舀起来的时候,刻意多沉了一下,带上来更多乾货;倒进碗里的时候,手腕轻轻一顿,把最后那点稠的也磕进碗里。
  不是满满一勺。是“多一勺”的关照——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食堂的菜汤能照见人影。父亲端著一碗,走到角落里,从不在人多的地方吃。他怕一抬头,眼泪掉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