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疾试探,夜雨问心
  夜雨入山,细密如丝。
  后山弟子居所本就偏僻,到了这个时辰,四下更是寂静。唯有檐角积水,顺著破旧瓦沿一线线滴落下来,打在石阶与泥地上,发出极轻的碎响。风从山林深处吹来,裹著潮意与寒气,將屋中那一点灯火也逼得摇晃不定。
  白玄心独坐案前,手边摊著两册手抄武谱。
  一册《罗烟步》,一册《大擒拿手》。
  烛火照在纸页上,明暗不定。白玄心並未急著往下抄录,只以指节轻叩案面,目光落在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心神却早已转到了白日练功时的细处。
  《罗烟步》前三转之间,左踝借力还是急了半分。
  这一急,寻常人未必看得出来,可落在自己身上,却是实打实的关碍。外踝本就灵而不稳,若步势一抢,劲先顶在踝外一线,足少阳经气也会隨之浮起,轻则踝侧酸胀,重则脚下发虚。若换到筋骨上看,便是距腓之间那几条细韧带先吃了过头的横力,步法一多,迟早要成病。
  至於《大擒拿手》中那一路“反拧拿腕”,他心里虽已明白了七八分,可真要落到手上,终究还差点火候。
  拿腕一道,原书写得极直,不过是擒住对方腕骨,借势反拧,以痛逼人失力。可白玄心看重的,却不是那个“痛”字,而是“散”字。腕不过方寸之地,牵扯的却是整条前臂之劲。若能先制拇指根,叫虎口一松,再反压尺侧,逼其腕骨朝最不顺处偏去,便可先乱其发力之轴。中医里看,这是阳池、阳溪一带腧穴受制,手少阳、手阳明两路劲道顿散;若从筋骨解剖上说,则是橈腕、尺腕转轴一失,前臂旋前旋后之力立时便要塌下去。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懂归懂,练归练。知行合一,向来不容易。
  真到了近身一线、生死呼吸之间,能否在剎那间把落点拿准,把那一点“省力”用出来,靠的终究不是脑子里想得明白,而是筋骨、皮肉、关节、脉络,已经先一步记住了。
  白玄心想到这里,抬手將书页轻轻合拢,正待再去案边取那只木桩试一试手,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足之音。
  那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雨里,却又並非全无痕跡。
  来人步子极稳,显然是练过轻身功夫的;可那稳中又带著一丝极细的浮,像是气虽提著,底下却有暗伤在身,不敢將力全然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