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战争的想法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血淋淋的现实:被动防守,永远守不住。
旧世道的皇权、官僚、地主、豪强,整套压榨百姓的体系根深蒂固。
对方不会给他安稳发育的时间,不会容许一支平等、无特权、护百姓的队伍长久存在。
想要打碎压迫、想要人人有地可耕、有家可归、不再任人宰割,仅仅靠防守自保、四处游荡存续,根本触不到病根。
唯有战争,才能破局。
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极致的愧疚与煎熬瞬间吞没了他。
齐浒是从骨子里厌战的人。
他天生厌恶厮杀、厌恶流血、厌恶人命如草芥。
一想到自己未来要主动带队冲锋、主动掀起战火,心里便针扎一样难受。
他无比清醒:从今往后,他的理想,需要用旁人的性命来铺就。
这让他深感罪孽。
世人夺权争势,视人命为棋子;可他从始至终,都不愿把任何一个跟随他的人,当成实现理想的工具。
他最怕的画面,时时刻刻在心底盘旋:
孩子从此没了父亲,妻子守着空屋,白发父母送走黑发子女,老来无人送终。
世人看待战争,永远只看输赢、只看战果。
以少胜多便是大捷,伤亡寥寥便是胜仗,人人欢呼庆贺、歌功颂德。
唯独齐浒从不这么想。
在他眼里,战争从无值得庆祝的结果。
死十人是悲剧,死一人也是悲剧。多与少,从来只是冰冷的数字差距,从来抵消不掉每一条生命背后的人间烟火。
那些战死的人,不是战报上一笔带过的伤亡数据。
几天前,他们还在为父母揉肩捶背、尽孝膝前;还在陪着年幼的孩子嬉笑打闹、许诺来日安稳;还在牵着妻子的手,承诺乱世终了,便给她买一只镯子、守一世安稳。
他们是儿子、是父亲、是丈夫、是活生生的人。
可一旦开战,转瞬之间,就会变成一具冰冷尸体,埋入荒草,无人问名。
从前被迫防御,是绝境求生、无路可选。
哪怕有伤亡,齐浒心中虽痛,却无愧疚——那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承受的苦难。
可主动掀起战争,是完全不同的重量。
那是他主动选择的路,是他为了自己的理想,主动推着所有人踏入生死场。
更让他揪心的是,这支队伍里的绝大多数人,本就是战争的受害者。
他们不是好战之徒,不是逐利悍匪。
家园被毁、亲人惨死、田地荒芜,皆是因为连年兵灾,才被逼得背井离乡、抱团求生。
他们比谁都厌恶战争,比谁都渴望安稳。
可如今,为了推翻旧秩序、为了终结世代压迫、为了让后世再不受战乱剥削之苦,这群最厌战的人,偏偏要由他领着,去打一场不得不打的天下之战。
理想在前,代价在后。前路已定,无可规避。
硬打,军心畏战、人人厌祸,只会人心溃散、溃不成军。
不打,永远困于流离,永远受人宰割,所谓平等与安稳,永远只是空谈。
万般纠结之后,齐浒心中落下唯一答案。
不能强驱、不能逼迫、不能靠军令压人赴死。
唯一的出路,只剩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