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凉薄
英子答应得比小军预想的快。
那天晚上小军回去,刚进了堂屋还没坐下,英子正坐在炕上给孩子喂奶,一只手托着孩子后脑勺,另一只手拢着衣襟。小军把自行车钥匙往桌上一搁,说:“大哥今天叫我了,说要把房子给咱们。”英子猛地抬起头,喂奶的手停住了,声音高了几度:“给咱们?”“嗯。但是有个条件。”小军把晓珍的话原原本本说了。英子听完,把孩子往旁边一放,拍着膝盖道:“答应!咋不答应?不就是照顾娘嘛,有啥难的?”
小军看着她,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什么。英子抢在他前面把话堵了回去:“不过不能光嘴上说,得白纸黑字写下来,万一将来他反悔呢?”小军搓着手:“他……应该不会反悔吧?”英子白了他一眼:“你说不会就不会?那可是房子!写字据又不费事,签了就踏实了。”
隔了一天,三兄妹坐在建国家的堂屋里。窗外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窄窄一道,像条褪了色的带子。桌上铺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白纸,纸面泛黄,边角卷着。晓珍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把条款写了下来:高晓珍自愿放弃老宅所有权,归高小军所有,前提是高小军及张英子要好好照顾母亲小葱花,保证其温饱和人身尊严。落款处留了三行空白。
小军搓着手没动。英子坐在旁边,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又抬眼看了一眼晓珍,没等小军开口就拿过笔,往纸上一搁,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我替小军签也一样。反正我们两口子不分家。”她把笔搁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在嘴角一划就过去了,没沾到眼底。小萍看了一眼娘,小葱花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那些字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又像是什么都听懂了,只是不想接。晓珍把纸收起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两下:“行,房子归你们。以后娘要是少一根头发,我随时拿回来。”
房子的事定了,小葱花的日子似乎也随之有了转机。英子开始让她上桌吃饭了——虽然碗筷总是摆在最边上,夹菜时要伸长胳膊才能够到,但比起蹲在灶台角落,已经强了许多。小萍隔几天就来一趟,给娘洗头、剪指甲、换身干净衣裳。小葱花的气色渐渐好了一些,人也没那么瘦了。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青枣,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去。村里人见了,都说小葱花总算熬出头了。
一个傍晚,蝉还在树上叫着,一声高一声低的,像是怎么也叫不完。招娣和陈卫东来看澄玉了。招娣进门先喊了一声“娘”,又喊了小萍,坐在堂屋里跟澄玉说话。小萍端了茶过来,又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堂屋里,招娣坐在澄玉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娘,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宝生舅舅的事。”澄玉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没有说话,等招娣往下说。
“秋菊舅妈没了。上个月的事,满仓他们回来把事办了,当天就走了,连一晚上都没多住。”招娣的声音低下去,“宝生舅现在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耳朵也背了,眼睛也花了。我跟卫东说好了,隔一段日子就去看他一趟,给他收拾收拾屋子、做几顿饭。孩子们都不管他了,咱不能不管。不管怎么说,他以前也照看过我。”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西斜的太阳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橘红色的光,慢慢往墙角挪。澄玉听了,过了很久才开口:“秋菊是怎么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已经不会让她疼的事。
招娣摇了摇头:“身子垮了。她前些年虽说守着金条没过啥苦日子,可后来钱都分给孩子们了,他们啥也没留。有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看,就在刘拐子那拿药吃,吃了多少药、受了多少罪,也就她自己心里清楚。满妮嫁人后她就一病不起,满仓他们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次,我舅也懒,也就管做点饭,其他的啥也不管,人没多久就不行了。”外面的蝉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话都压下去。
“那宝生……他一个人住?”澄玉问。招娣点了点头:“一个人。满仓、满囤、满库都在镇上有房,满妮也嫁了,谁也不肯接他过去。我每次去他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也不说话。”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接着说,“娘,您说您不认舅舅,但是都这么多年了,舅舅现在就剩自己了,要不要你们就忘记过去呢?”
澄玉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棍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棍子顶端,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只老座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窗外的蝉叫停了片刻,又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淌过来,一路穿过泥土和树根,最后落到她嘴边:“他和秋菊这辈子,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老来是这个结局。这都是命。”
她没有接那句劝。招娣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夕阳的光已经从门槛上退下去了,堂屋里暗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到日子的背面去。澄玉的声音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很轻:“他当年改了姓,和我就已经不是姐弟了。那边的人也没人管他吗?”
招娣摇了摇头:“谁管啊?自己孩子都不管,别人谁管啊?”澄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你有空了去看看就好。”澄玉说,“我现在也帮不了他,也不想再和他续什么姐弟情了。”
“我知道了。您放心。”招娣握着澄玉的手说,澄玉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又停了。墙上的影子又歪了一点,屋里更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暮色里慢慢合上了,再也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