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
张起棂依旧没有出声,但他缓缓起身的动作让清明松了口气。
直到把人带到昏黄的灯光下,清明才看清了张起棂的状况。
他头发有些长,乱糟糟的纠缠在一块儿,额前的碎发半遮着眼,发尾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土,发丝间卡着几片碎成渣的断枝枯叶。脸上灰和土遮得清明看不清他的面色,只能透过缕缕打结的头发,看到那双望向自己、里面却空无一物的黑色眼睛。
张起棂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勉强称之为背心的衣物。那背心的颜色、材料都看不出来了,上面到处是口子,布料散乱缠绕着、裂开无数破洞。腿上的裤子也不是很合身,裤腰处明显宽大了不少,被用一条破破烂烂的布条系着。从裤腿的磨损来看,这裤子不知道穿了多久,边缘早就抽了线。好在脚上还有双不怎么合脚的鞋,不至于光着脚。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身上只是脏,并没有什么伤。
眼神迅速在张起棂身上从上到下扫过一遍后,清明沉默着脱下身上的冲锋衣披到了张起棂身上。因他是背对着光站着的,所以清明全部的表情都隐在了阴影之中。
“老大……”明显感觉到清明低气压的杨世典咽了咽唾沫,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紧了手里空了的饼干袋子。
“先回去。”清明把手轻轻搭在张起棂的胳膊上,给了他一个跟自己走的力,却不敢握得更紧,怕张起棂挣开。
好在张起棂没什么反应,很乖地跟着清明走了。
这回,从安静下来的狗群中经过,五双黑豆似的眼睛只是亮晶晶地盯着他们看,倒是没有再发出什么动静。
从营地撤出来的行动非常顺利,因为张起棂出乎预料的配合,直到所有人全部安全撤回来,营地那边都还没换岗。
“家主,人齐了。”汪健眼神扫过披着清明外套,被清明轻轻拉着的人。因为张起棂脸上、身上都太脏了,汪健愣是没认出来这人是谁,只觉得眼熟。
杨世典安排了一半人先撤出去开车,听到人齐了便转头看向清明。“家主,那帮越南人怎么办?”
“阿立,你去把他们存食物的地窖炸了。老拐,你去烧仓库。其他人,撤。”
“是。”老拐接住清明扔给他的油弹,掏出弹弓就往仓库后面绕去。
之前探查仓库的活就是他干的,他知道那里头吊了盏油灯,一会儿几个油弹打进去,保证火小不了。
阿立则眼睛一亮,一声“明白”里满是兴奋。他就喜欢干些“热热闹闹”的活。刚刚他以为今天不能炸地窖了,还失落了一下呢。没想到又有得干了。
其他人看他那样子,都无奈地摇着头拿上自己的东西跟清明往林子外撤。留了一辆车接应阿立和老拐,其他人出了林子后就立刻开车往县城赶。
“先喝口热的,稍微垫吧一点儿,一会儿到城里了再给你买好吃的。”清明把保温杯拧开,自己抿了一口里面的水后,递给坐在他旁边儿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的张起棂。
张起棂接了杯子仰头喝了几大口,看样子渴得不轻。之后,他接过压缩饼干后咀嚼的动作虽然不急,但那饼干被消灭的速度却是半点儿也不慢。
这一连串的表现看得清明直皱眉,有种家里本来养得毛发油光水滑的猫猫出门一趟回来变爆脏流浪猫了的感觉。只能说是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儿上冲。
这个时候,坐在副驾驶的杨世典回头看了眼心情明显很不好的清明,思索再三后悄声开口,问:“家主,只是把他们的东西烧了就完了?”
清明把视线从张起棂身上收回来,看向杨世典的时候蹙着的眉头还没松开。“那你想怎么办?把他们都杀了?”
“额……那里头深山老林的,而且他们又都是偷渡过来的,就算咱们……咳咳,那也没事的吧?”
“这些年你都学了什么呀?”清明抬手敲了敲他的脑瓜顶,“来的兄弟除了阿立和老拐,其他人都是干净路子上的。林子里要是真出了人命,不管那帮人什么身份都是麻烦。不如把他们日常所需断了,逼他们不得不去县里买东西。
反正他们手里有咱们的银行卡,回了县里你就去公安局报警,说卡丢了。那里头可是三万块钱,到时候抓人判刑,哪还用得着咱们自己动手。”
杨世典倒吸一口凉气,感叹了一声:“高啊!”
之后的路上,有汪健和杨世典偶尔聊上几句,清明烦躁的情绪倒是缓和下来不少。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蒙蒙亮起,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毕竟只是个小县城,最好的酒店也就是普普通通旅馆的样子,但好在每个房间都有单独的卫浴,不用像在招待所那样去公共的澡堂洗澡。
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最休闲的那身放在浴室门口的凳子上后,清明敲了敲门,对里头刚刚学习完怎么放热水的张起棂喊了一句:“哥,干净衣服我给你放浴室门口了,你出来直接换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