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西行 3
  待眾人散去,大帐內只剩下李来亨和韩忠平二人。
  李来亨有些疲惫地坐下,揉了揉眉心,问道:“韩叔,今日之事,我是不是……还是过於宽纵了?”
  韩忠平凝视他片刻,目光复杂,良久方缓声道:“少將军,割发代首,古有曹孟德旧例。您今日此举,既全了军法体面,又收了士卒之心,可谓恩威並施,仁至义尽。將士们目睹耳闻,必感念於心,异日愿为少將军效死。为將之道,非止严刑一途。能令士卒归心效命,就是上策。”
  他顿了顿,却终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少將军,您今日唱了这红脸。但这军中,终究还是需要有人来唱那白脸,压住那些不安分的念头。否则,单靠仁义,镇不住这乱世军心。”
  当夜,韩忠平便私下找到了杨大力,面色严肃地对他说道:“杨部总,都尉今日宽宏,那是都尉的仁德。但军法终究是军法。那王锁,你需给某盯紧了!若是在抵达山西之前,他又跑了,或是……出了什么別的意外,老夫只认你这个部总是失察之罪!你好自为之吧!”一番话,说得杨大力冷汗直流,连连称是。
  王锁的逃兵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李来亨的心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然而,这仅仅是他所能掌控的营內之事。放眼整个西撤的大顺军,隨著离开北京日久,粮草渐乏,归乡无期,加之建州韃子追兵的阴影挥之不去,各种潜藏的矛盾和败坏的军纪,如同溃烂的伤口一般,开始大面积地暴露出来。
  几乎就在王锁事件发生的同一两日,李来亨便愈发频繁地耳闻目睹了其他友军部队中出现的种种乱象。
  这日午后,大军在一处破败的村镇外短暂休整。李来亨正与韩忠平商议著明日的行军路线,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譁吵闹之声。
  他抬头望去,但见不远处,一支百余人中营人马正簇拥著几辆装饰俗艷的马车迤邐而行。为首车驾上,赫然箕踞著那个满脸横肉、衣甲散漫的將官,正是数日前在京师打著刘宗敏旗號欲劫他银车的对头!
  此刻,其人左拥右抱两名浓脂艷抹的娼优,手擎酒囊,喝得面膛赤红,口中不时迸出污言秽语,纵声浪笑,浑无半分军人形骸。按制,中营本该是全师最先撤离之部,然而此股人马显然是因途中耽於淫乐,纲纪废弛至极,以致迁延落后,竟坠於李过所督后营之后,成了大军西撤序列中碍事的“拖油瓶”。
  李来亨眉头紧蹙,心中厌恶至极,只当是路边一堆臭不可闻的秽物,並不想理会,便示意本部兵马加快速度,从旁绕行。那將领也瞥见了李来亨的队伍,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和挑衅,但他似乎也知道李来亨部军容齐整,並非易与之辈,倒也不敢公然对其正规部队下手。
  然而,当李来亨的主力部队堪堪通过之后,意外还是发生了。李来亨营中负责押运輜重、书册的民夫队,以及负责文书工作的方助仁,此刻正落在队伍的后段。那满脸横肉的將领见状,眼中淫光一闪,竟对身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呼啸著冲向李来亨的民夫队,大声呵斥道:“兀那民夫,都给爷站住!俺家將军要徵调尔等运送物什!”他们一边说著,一边便要动手拉扯民夫手中的推车和牲口。
  方助仁见状,连忙上前理论:“各位军爷!我等乃是后营李都尉麾下,奉命押运军资,岂能隨意徵用?还请几位军爷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