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心锁
  纪清心中猛地一沉。周昕竟如此颓唐,全然不见昔日封疆大吏的魄力。若连他都畏缩不前,丹阳南部无人主持,整个联孙抗刘的大计便要凭空断去一臂!莫非此番会稽之行,真要功败垂成?
  “兄长!”周喁再也按捺不住,“霍”地站起,双目赤红,“二哥的血仇,你难道忘了吗?!那袁术、孙策,便是我不共戴天的死敌!你口口声声说心绪难平,难道龟缩於此,二哥便能瞑目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拔出佩剑半截,寒光映著他决绝的面容:“好!你不敢去,我去!我自去丹阳,召集旧部,便是孤身一人,也要寻那孙策报仇!若事不成,马革裹尸,届时……便劳烦兄长,为我收敛骸骨!”
  “仁明!你……你混帐!”周昕被弟弟这番近乎决裂的悲壮之言刺痛,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著周喁,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那积压数年的丧弟之痛、无能之愧、以及对眼前唯一弟弟的担忧,瞬间將他淹没,让他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厅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喁怒其不爭,別过脸去。贺齐眉头微蹙,沉默地看著自己敬重的周府君。董袭则有些茫然,不解这位名望甚高的周府君为何如此畏缩。
  就在周昕的退缩即將让会谈陷入僵局时,纪清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扫过他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纪清脸上的些许失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温和与理解。他没有继续施加压力,反而放缓了语气,仿佛不是在说服,而是在安抚一位旧友:
  “周府君,”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抚平了空气中的焦躁,“清,或许能体会您心中万一之痛。”
  周昕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地看向他。
  “至亲手足,罹难身亡,此乃人间至痛。”纪清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不瞒府君,清本是交州人士,昔日渡海北上,途中遭遇风浪,船覆人亡……清侥倖漂流至东莱,被义母所救,才得苟全性命。然而同行亲眷,皆……皆葬身鱼腹。那份与至亲阴阳永隔,自身却无能为力之感……”他说到这里,语音微哽,这並非全然作偽,穿越时空的隔绝,与前世亲人永诀的痛楚,在此刻与周昕的遭遇產生了深刻的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已被说中心事、怔在原地的周昕:“这份痛苦与自责,或许正是府君难以走出,甚至不愿再直面丹阳的原因之一。它不仅是对仇敌的恨,更是对自身……未能保全亲人的无力与自责。”
  周昕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是,周府君,”纪清的语气陡然变得鏗鏘有力,“请您万勿因此看轻自己!您绝非无能之人!您在丹阳任上,素有威望,爱护士卒,泽被乡里。否则,清与刘镇东也不会寄予厚望。丹阳至今,仍有无数人念著您周大明的好,期待著您能回去,带领他们,不再受袁术、孙策之辈的欺凌!难道您要眼睁睁看著仁明兄独自赴死,让周氏再添一缕冤魂,让丹阳再陷水火吗?!”
  周昕怔怔地看著纪清,看著这个能洞悉他內心最深痛楚並给予理解的年轻人,又看向一旁决绝的弟弟,胸中鬱结数年的块垒,轰然崩塌!
  “纪先生……仁明……”周昕的声音沙哑破碎,泪水终於决堤,他不再是那个压抑的前太守,而只是一个被痛苦吞噬的兄长,“是兄长的错……是兄长迂腐懦弱……次明(周昂字)惨死贼手,我未能为他雪恨,如今竟又因我这无用的哀痛,逼得你也要去送死……若是……若是……”若是如何,周昕是半句也说不下去,“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次明!我周大明……枉为人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