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宣传科的那些事儿
林小葵抱着快递回到十二楼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一种感觉——键盘敲击声更轻了，说话声更低了，连空气都好像稠了几分，像隔夜的面糊糊，搅不动。
她把快递放在刘主任办公桌上，正准备回自己位置，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冷哼。
“取个快递都要二十分钟。”
刘玉芬头都没抬，手上的笔在文件上刷刷地画着红圈，每画一个，眉头就紧一分。
“楼下快递点排队的人有点多……”林小葵小声解释。
“行了，出去吧。”刘玉芬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去把上个月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下，在下班前给我。”
“好的刘主任！”
林小葵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
刘玉芬终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把游标卡尺，从上到下把她量了一遍。
“你这衣服，明天换一件。白衬衫黑裙子，这是职场基本规矩，不是让你来走秀的。”
林小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雪纺衬衫，浅灰色a字裙，明明是按照网上“职场新人穿搭指南”买的。
“还有头发。”刘玉芬补充，“丸子头不像话，扎马尾。”
“好、好的……”
林小葵几乎是逃回自己工位的。
屁股刚挨着椅子，旁边的李小明就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宣传科生存法则（李小明吐血整理版）
一、刘主任说“年轻人要多干活”= 你的活你干，别人的活你也干
二、刘主任说“不会就学”= 她不会教你，你自学成才她来验收
三、刘主任说“好好干”= 干好了是她的功劳，干砸了是你的锅
四、千万别惹打印机，那是前任留下的诅咒
五、王姐的八卦可以听，但别接话
六、赵副主任的话可以不听，但要假装在听
七、下班别第一个走，也别最后一个走
八、食堂的糖醋排骨周一、周三有，周五的红烧肉是假的
林小葵看完，嘴角抽了抽。
“这……真的假的？”
李小明没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王芳的方向。
王芳正端着茶杯路过，经过林小葵工位时脚步一顿，俯下身压低声音：“小李给你的那张纸，看完烧掉。”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了，留下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水味。
林小葵和李小明对视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地下党接头的神秘气息。
“烧掉？”林小葵小声问。
“嗯。”李小明面不改色地点头，“上一个人就是因为这张纸被发现的。”
“上一个人？”
“来实习的，干了两个星期就走了。”李小明推了推眼镜，“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宣传科的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林小葵：“…………”
她把那张纸条叠成小块，塞进裤兜里，决定回去再用打火机处理。
“对了，赵副主任是谁？”她问。
李小明朝角落里那张最大的办公桌努了努嘴。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盒枸杞、一摞报纸，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
“出去开会了，下午回来。”
“人怎么样？”
李小明想了半天，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和稀泥高手。”
林小葵还没来得及追问，刘主任的声音就从里屋传出来了：“林小葵！会议纪要呢？”
“马上！马上就好！”
她赶紧打开电脑，找到共享文件夹里的会议记录模板，开始干活。
上个月的会议纪要，说白了就是把录音转成文字，再把文字整理成公文格式。工作不难，但枯燥得像把沙子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再从右口袋挪回左口袋。
林小葵戴上耳机，一边听录音一边打字。
“……关于三季度宣传工作部署，要紧紧围绕集团中心工作，服务大局，突出重点，打造亮点……”
她打了个哈欠。
“……要加强与各部门的沟通协调，形成合力，齐抓共管，共同推进……”
又一个哈欠。
“……要创新宣传方式方法，线上线下相结合，传统媒体与新媒体并重……”
第三个哈欠打到一半，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是刘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那个新来的林小葵，你查查她到底什么背景？笔试第三，面试表现一般怎么就录用了？人事部那边怎么说……对，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咱们科可不能再进一个关系户了……”
林小葵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关系户？
她？
她爸是江城一个快退休的中学副校长，她妈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全家最硬的关系就是她二舅在菜市场有个不用排队的猪肉摊。
这算什么关系户？
“……行，你帮我盯着点。要是没什么背景，就按规矩来，年轻人该敲打就敲打……”
录音还在继续，但林小葵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摘下耳机，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刘主任对她的“特别关照”，是因为怀疑她是关系户。
原来面试表现一般却被录用，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在别人眼里就是“有背景”的铁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牌，照片上的姑娘笑得没心没肺，酒窝深得像两个小坑。
“林小葵，你可真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没正式上班呢，就已经被打上‘关系户’的标签了。”
“怎么了？”李小明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林小葵扯出一个笑，“耳机声音太大了，震得耳朵疼。”
她把录音进度条拖回去，重新开始打字。
这次她打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键盘上刻出来的。
中午十二点，食堂。
中汽集团的食堂在二楼，占了整整一层楼。窗口一字排开，从家常小炒到风味面档到营养炖盅，应有尽有。据说当年设计这个食堂的时候，集团领导说了句话——“要让员工把单位当成家。”
事实证明，这个目标完成得很好——至少从排队长度来看，大家确实把这儿当成了免费的食堂。
林小葵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左顾右盼，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新来的？”
前面一个胖大姐回头看她，手里端着满满一盘糖醋排骨。
“对对对，今天第一天。”
“难怪。”胖大姐上下打量她一眼，“看着就面生。哪个部门的？”
“宣传科。”
胖大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吉利的东西。
“宣传科啊……”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刘主任那人……嗯……好好干。”
这个“嗯”字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面条，里面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林小葵正想追问，就听见窗口里的大师傅喊：“糖醋排骨最后一份！”
胖大姐立刻把林小葵忘到九霄云外，一个箭步冲上去：“我的！我的！”
林小葵看着空荡荡的菜盆，想起李小明纸条上的第一条生存法则——糖醋排骨周一、周三有。
今天周一。
她完美地错过了。
最后她端着一盘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汤，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同事。有人三五成群聊着天，有人边吃边看手机，有人埋头干饭，谁也不认识谁。
林小葵咬了一口番茄，酸得眯起了眼睛。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小葵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瓜子脸，大眼睛，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盘和她差不多的菜——只是多了一份红烧肉。
“没有没有，坐吧！”
女生坐下来，优雅地擦了擦筷子，开始吃饭。吃了两口，抬头看她：“你是新来的？”
“对，今天第一天。宣传科，林小葵。”
“哦——”女生的眼睛亮了亮，“我是财务部的，钱多多。”
“钱多多？”林小葵忍不住笑了，“这名字真好。”
“我爸取的，希望我多赚钱。”钱多多翻了个白眼，“结果我现在在给别人数钱。”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宣传科怎么样？刘主任没为难你吧？”钱多多问。
“你怎么知道刘主任会为难人？”
“整个集团谁不知道啊？”钱多多压低声音，“宣传科的刘玉芬，‘灭绝师太’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之前已经走了三个新人了，最长的干了半年，最短的两个星期。”
林小葵筷子上的番茄掉回碗里。
“两个星期那个，就是被她骂走的。说人家写的稿子‘狗屁不通’，让人家在办公室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
“你怎么想到去宣传科？”钱多多问。
“考进来的，分配的时候就是宣传科。”
“笔试第几？”
“第三。”
“面试呢？”
“面试……”林小葵犹豫了一下，“面试发挥不太好。”
钱多多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凑近：“小葵，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林小葵差点被番茄噎住。
“我？背景？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护士，我们家最大的官是我二舅——菜市场猪肉摊的摊长。”
钱多多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红烧肉差点喷出来。
“你、你这背景也太硬了！猪肉摊摊长！厉害厉害！”
“你别笑了！”林小葵急得脸都红了，“真的，我什么背景都没有！”
钱多多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泪：“行行行，我信你。不过——”
她压低声音，表情认真起来。
“既然你没背景，那就要小心了。刘主任那个人，欺软怕硬。你要是没关系没后台，她能把你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林小葵沉默了。
“还有。”钱多多继续说，“你们科那个赵副主任，你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