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个会议不能出错
林小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巨大的会议室里，面前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脸。刘主任坐在第一排，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不停地在纸上写什么。顾北辰坐在角落里，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沈慕白坐在另一边，微笑着，但那笑容离得很远，像隔着一层雾。
她的嘴张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低头一看，手里的演讲稿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
“林小葵！”刘主任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梦境，“你准备的什么玩意儿！”
林小葵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闹钟显示六点半。
她伸手关掉闹钟，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十秒，脑子里一片空白。梦里那种窒息感还残留在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按住，怎么也喘不上来。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就是做个梦而已。”
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还憔悴。眼袋更肿了，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她往脸上泼了三遍冷水，又涂了两层粉底，才勉强盖住脸上的疲惫。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发了十秒钟的呆，最后选了最保守的组合——白衬衫、黑西裤、黑色平底鞋。头发扎成马尾，用发胶喷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一根碎发掉出来。
七点四十分，她站在集团大楼门口。
保安张叔今天没在，换了一个年轻的面孔，看了她的工牌一眼，没说话就放她进去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下十二楼，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到十二楼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
灯亮着。
刘主任的办公室门也开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又快又急，像有人在发脾气。
林小葵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刘主任早。”
“来了？”刘玉芬头都没抬，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舞，“坐，等我一下。”
林小葵坐在昨天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次她没有盯着笔筒发呆，而是观察了一下刘主任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宣传工作先进单位”“精神文明先进集体”“优秀基层党组织”。锦旗旁边是一张合影，一群人站在某个红色教育基地前面，刘主任站在c位，笑得比平时好看一些。
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戴着学士帽，笑得阳光灿烂。应该是刘主任的儿子。
林小葵正看得入神，刘玉芬突然停了打字，抬起头。
“看什么呢？”
“没、没看什么。”林小葵赶紧收回目光。
刘玉芬看了她一眼，没追究。她合上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林小葵低头一看——封面写着：《中汽集团二〇二三年三季度工作汇报会会议方案》。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会议流程和安排。
“下周二，集团要开三季度工作汇报会。”刘玉芬说，“这是今年最重要的会议之一，集团所有中层以上干部都会参加，总部领导也会来。”
林小葵翻到第二页，看到了会议日程。上午是各部门汇报工作，下午是领导讲话和分组讨论。时间安排得很紧凑，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
“这次会议的宣传报道工作，由我们科负责。”刘玉芬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具体来说——你负责。”
林小葵的手指停在了文件上。
“我？”
“对，你。”刘玉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会议前的材料准备，会议期间的摄影记录，会议后的新闻稿和简报，全归你。”
“可是刘主任，我才来第五天……”
“第五天怎么了？”刘玉芬的眉头皱起来，“你是新闻学毕业的，这些不都是你的专业吗？”
“是倒是，但是——”
“没有但是。”刘玉芬打断她，“宣传科不养闲人。你来就是干活的，不是来学习的。这个会议要是出了差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两把钉子，钉在林小葵脸上。
“你担不起。”
林小葵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昨天沈慕白说的话——“如果你想做出点什么，那就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不好走。”
原来不好走的意思，不是路有多难走，而是走错了会掉下去，掉下去就爬不上来。
“我明白了，刘主任。”她站起来，把文件抱在怀里，“我会尽全力做好的。”
刘玉芬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惯常的冷淡盖住了。
“去吧。有什么不懂的问王芳。”
林小葵走出主任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把文件摊开，一页一页地看。
会议时间是下周二，今天是周五。满打满算，还有四天。
四天时间，要准备好所有的宣传材料，还要在会议当天完成摄影和记录，会后立刻出稿。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需要准备的材料：
一、会议手册（议程、参会人员名单、座次表）
二、会议背景板设计（需要跟广告公司对接）
三、摄影设备准备（相机、三脚架、备用电池、存储卡）
四、新闻稿模板（提前写好框架，会后填充内容）
五、简报模板（同上）
她一项一项地写，写了满满两页纸。
“小葵姐，你在干嘛？”李小明凑过来。
“准备下周二会议的材料。”林小葵头都没抬，“小明，你参加过这种会议吗？”
“参加过，去年就是我跟王姐一起弄的。”
“去年是谁负责？”
“王姐主要负责，我就是打打下手。”
“那你知道背景板是哪家广告公司做的吗？摄影设备从哪里借？新闻稿的格式有什么要求？”
李小明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想了想才回答：“广告公司是集团指定的，叫‘新视界’，找他们对接就行。摄影设备去行政部借，有一个专门的申请单。新闻稿的格式……我发你个模板吧。”
“好！太好了！谢谢你小明！”
林小葵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信息，一项一项地打勾。
王芳十点钟才来。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连衣裙，配了一双银色高跟鞋，头发烫了新的大卷，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
“王姐！”林小葵立刻迎上去，“刘主任让我负责下周二会议的宣传工作，您能教教我吗？”
王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刘主任紧闭的办公室门，表情有些微妙。
“刘主任让你一个人弄？”
“对。”
“全程？”
“对。”
王芳沉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行，姐教你。不过先说好——这个活儿不小，四天时间，你一个人弄不完。”
“我知道，所以我得赶紧开始。”
王芳放下包，坐到她旁边，翻开会议方案，一项一项地给她讲。
“首先是会议手册。这个最费时间，因为参会名单经常变，座次表更要命——谁坐第一排，谁坐第二排，谁跟谁不能挨着，这些都是讲究。你弄完了得给刘主任看，她点头了才能印。”
“谁跟谁不能挨着？”林小葵有些困惑。
“你不知道？”王芳压低声音，“集团内部派系多着呢。有些领导表面上和和气气，私下里水火不容。你要是把他们安排坐在一起，那就是事故。”
林小葵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其次是背景板。”王芳继续说，“广告公司那边你得盯着，设计稿要反复改，改到刘主任满意为止。去年改了一版又一版，最后是开会前一天晚上才印好的。”
“然后是摄影。”王芳叹了口气，“相机从行政部借，但行政部那个老赵，你得求着他才借给你。去年我就跟他吵了一架，最后是赵副主任出面才搞定的。”
“最后是新闻稿和简报。”王芳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这个是最关键的。会议结束后两个小时内，新闻稿要发到集团官网和内部通讯。第二天早上，简报要送到所有参会领导桌上。时间紧，压力大，一个措辞不对，你就等着挨批吧。”
林小葵一条一条地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都挤在一起。
“王姐，去年您一个人做这些，累不累？”
王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累？当然累。但累完了就完了，第二年继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过去年不是我一个人，赵副主任也帮了不少忙。今年你一个人……够呛。”
“那我找小明帮忙？”
“小明？”王芳看了一眼李小明，摇了摇头，“他帮忙可以，但别指望他拿主意。他这个人，干活没问题，但遇到事就慌。”
林小葵咬了咬嘴唇。
“没事，我可以的。”
王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惯常的漫不经心盖住了。
“行，你加油。有事随时问我。”
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林小葵先是给广告公司打了电话，确认了背景板的尺寸和设计要求，约好下午去他们公司当面沟通。然后又去行政部借摄影设备，果然如王芳所说，行政部的老赵推三阻四，说设备要先紧着别的部门用。
“赵老师，这个会真的很重要，刘主任说了，一定要提前准备好。”林小葵搬出刘主任的名号。
老赵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情不愿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台相机和一个三脚架。
“就这些了。电池自己买，存储卡自己备。”
“好的好的，谢谢赵老师！”
林小葵抱着设备回到办公室，拆开检查了一下。相机是老款，电池已经鼓包了，三脚架少了一个螺丝，摇摇晃晃的。
她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两项——买电池，买存储卡，修三脚架。
中午吃饭的时候，钱多多看见她眼下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你昨晚没睡？”
“睡了，但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梦见开会，演讲稿是空白的。”
钱多多同情地看着她：“你这是压力太大了。刘主任又给你派活了？”
“下周二的三季度汇报会，让我一个人负责宣传。”
钱多多的筷子停在半空。
“一个人？全部？”
“对。”
“我的天……”钱多多放下筷子，“林小葵，你是不是上辈子欠刘主任的钱没还？”
“我也不知道。”林小葵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但既然接了，就得干好。”
钱多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给你。”